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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一十六章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峡谷的风,带着血的腥甜。

  林远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面前,高进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那个木盒。

  整个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的将军身上。

  他们打赢了,一场匪夷所索思的胜利。

  可将军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高进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举着木盒的双臂,重如千斤。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尘土里。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正在将他一寸寸剖开。

  “伤亡如何?”

  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高进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答道:“回将军,冲锋时无人伤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清剿洞内残敌时,阵亡三人,伤十七人!”

  林远点了点头。

  “五百对一百,还死了三个,伤了十七个。”

  他的语气很轻,没有任何情绪。

  “高进,你这先锋,当得不怎么样。”

  高进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刚刚用命换来的那点功劳和自尊,被这句话轻易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烙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不再看他。

  他伸手,从木盒里拿出那张写着“投名状”的名单。

  丝绸的触感冰凉。

  他将名单递给高进。

  “念。”

  林远只说了一个字。

  高进愣住了。

  “将军……”

  “念。”

  林远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高进颤抖着手,接过那份名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镇远关游击将军,高进。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可用。”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继续。”林远的声音催促道。

  高进咬着牙,继续念下去。

  “畏孤城守备,王冲。忠厚谨慎,可堪一用。”

  王冲的脸色瞬间变了。

  “……游击李四,贪财好色,可利诱。”

  “……百夫长赵五,性情暴躁,可激之。”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段段刻薄致命的评语。

  从高进的嘴里念出来,像一场公开的处刑。

  被念到名字的几名将领,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身体微微发抖。

  这哪里是投名状。

  这是催命符!

  高进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远从他手中抽回名单。

  他没有看那些脸色难看的将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高进身上。

  “他评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你服吗?”

  高进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想说不服。

  可今天,从他想抄小路开始,到他冲进峡谷,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他凭什么不服?

  “末将……服。”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好。”

  林远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

  他将那份足以在北境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单,凑到火苗上。

  羊皮纸的边缘卷曲,变黑,然后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份名单,迅速化为一捧飞灰。

  “从现在起,没有这份名单。”

  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人,我信。”

  “谁要是不信,可以来试试我的刀,快不快。”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名被点名的将领。

  那几人身体一震,齐齐单膝跪地。

  “愿为将军效死!”

  林远看也不看他们。

  他盯着高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你的人,也是我的。”

  “我让你生,你便生。我让你死,你必须死。”

  “你手下那三个阵亡的,十七个受伤的,抚恤加倍。”

  “从你的军功里扣。”

  高进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林远却已经调转马头。

  “王冲。”

  “末将在!”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敛我军将士尸骨。”

  “半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独自一人策马,向峡谷深处走去。

  只留下身后一群心思各异的将领,和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的高进。

  王冲走上前,拍了拍高进的肩膀。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复杂。

  “将军这是……在保你。”

  高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王冲。

  王冲叹了口气。

  “那份名单,留着,你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

  “烧了,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抚恤……”王冲压低了声音,“将军是在告诉你,他麾下,不养无能之辈。每一个士兵的命,都记在你的账上。”

  高进的嘴唇哆嗦着。

  他懂了。

  赏,罚,恩,威。

  林远用一份烧掉的名单,和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就将他牢牢地钉死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洞里那些崭新的兵器。

  “王将军。”

  “嗯?”

  “这些缴获,我一概不要。”

  高进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

  “全部充公。另外,请将军准我,从本部挑选悍勇之士,补充战损。我保证,下一次,我的刀,只会更快。”

  王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眼前这个高进,已经不是镇远关那个高傲的游击将军了。

  他是一头被敲断了所有骨头,又被重新接上的狼。

  更听话,也更凶狠。

  “我会向将军转达。”

  王-冲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高进也转过身,走向他那五百名正在休整的部下。

  他的眼神,变得和林远一样,冰冷,没有感情。

  ***

  山洞里,林远下了马。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

  他走到了那个被高进打开的小木盒前。

  盒子里,除了被烧掉的名单,还有一封信。

  “致黑风口之主,林将军亲启。”

  林远拿起信,展开。

  信纸上,画着一幅新的地图。

  比之前那张潦草的,要详细得多。

  地图的终点,是一个叫做“望风台”的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棋局已备,静候执子。”

  林远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这个秦军师,把他当成棋友了。

  他收起信,走出了山洞。

  王冲正指挥着士兵,将瓦剌人的尸体拖出来,集中处理。

  看到林远,他立刻迎了上来。

  “将军,都处理妥当了。”

  王冲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和忧虑。

  “那个秦军师,到底想干什么?他把名单给了我们,就不怕瓦剌人知道,杀了他吗?”

  “他怕,就不会送了。”

  林远翻身上马。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有随时脱身的本事。”

  “也是在告诉我,他手里的‘投名状’,不止这一份。”

  王冲心头一凛。

  “那我们……还去那个望风台吗?那地方我听说过,早就废弃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又是个陷阱……”

  “去。”

  林远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给我准备了一盘什么样的棋。”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棋手遇到对手时的兴奋。

  “而且,我也想让他看看,我的棋,是怎么下的。”

  他说完,不再理会王冲,策马向谷口行去。

  王冲看着他的背影,只能无奈地跟上。

  他感觉自己跟不上将军的思路。

  那已经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赴一场凶险莫测的约会。

  ***

  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气氛明显不同。

  高进的先锋营,依旧在最前面。

  但他们的队形,更加紧凑,更加沉默。

  像一柄出了鞘,就再未想过要收回的刀。

  高进骑在马上,面沉如水。

  他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撤了自己一名跟了五年的亲信百夫长的职。

  只因为那人在分配战利品时,多拿了一把弯刀。

  他又提拔了三名在刚才战斗中,作战最勇猛,配合最默契的普通士兵。

  不问出身,只看战绩。

  整个先锋营,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高进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高进不在乎。

  他知道,林远就在后面看着。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支部队,打造成林远想要的模样。

  哪怕要用血来磨。

  望风台,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加破败。

  一座孤零零的石砌高台,立在旷野的土丘之上。

  像一位垂暮的老人,在风中等待着死亡。

  周围百里,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藏兵的地方。

  斥候反复侦查了三遍,回报都是一样。

  安全。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林远勒住马,大军停在高台之下。

  “将军,没有任何发现。”

  钱峰前来回报,脸上带着困惑。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个秦军师,让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那座饱经风霜的石台。

  “高进。”

  “末将在!”

  “你带人,守住台下。任何活物靠近,杀无赦。”

  “是!”

  高进立刻领命,带着他的先锋营,将整个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王冲,张猛,钱峰。”

  “你们三个,跟我上去。”

  林远翻身下马,向着石台的阶梯走去。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石阶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

  越往上走,风越大。

  吹得人的衣甲猎猎作响。

  高台的顶部,是一个空旷的平台。

  平台中央,陈设异常简单。

  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刻着一个棋盘。

  棋盘之上,用黑白两色的石子,摆着一局下到一半的围棋。

  黑子被白子重重围困,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路,已然是一片死局。

  石桌上,除了棋局,还有一个黑色的木碗。

  碗里,满满当当地盛着白色的石子。

  木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王冲上前,拿起纸条,递给林远。

  纸条上,依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黑龙已困,死局无解。”

  “若君能破,此局奉上。”

  “若君不能,请回。”

  王冲看得一头雾水。

  “将军,这……这是什么意思?故弄玄虚!”

  张猛更是摸着脑袋,一脸不耐烦。

  “管他什么黑龙白龙,待我一拳把这破桌子砸了!”

  林远摆了摆手,制止了张猛。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盘棋局上。

  他没有去看那张纸条。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青衫文士,坐在这石桌前,迎着大漠的风,从容不迫地摆下这盘棋。

  然后,留下一个挑战,飘然而去。

  这不是陷阱。

  这是考校。

  也是试探。

  秦军师在问他,你,配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不是在问我怎么破局。”

  林远忽然开口。

  王冲和张猛都愣住了。

  “不是破局?那是什么?”

  林远伸出手指,却没有去动棋盘上的任何一颗子。

  他的手指,点在了棋盘之外,一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他是在问我,如果我是黑龙,在被围困之前,会把棋,下在哪里。”

  林远的声音很轻。

  “破局,是匠人所为。”

  “而不让自己陷入死局,才是棋手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环视着这片空旷的草原。

  “他不是在考我棋艺。”

  “他是在告诉我,他下一步棋,会下在哪里。”

  王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从望风台这个位置看去,正北方,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

  河的对岸,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那里,是瓦剌人的腹地!

  这个秦军师,疯了吗?

  他把下一步的动向,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林远?

  “他不是疯了。”

  林远仿佛看穿了王冲的想法。

  “他是在逼我。”

  “他用一个死局告诉我,瓦剌王庭内部,已经是一盘死棋。”

  “他想借我的手,去屠掉那条真正的大龙。”

  林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盘棋。

  他笑了。

  他从旁边的碗里,拿起一枚白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落下。

  他却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了碗里。

  然后,他拿起一颗黑子。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颗黑子,没有落在棋盘上。

  而是落在了石桌的边缘,棋盘之外。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我不跟你玩了。

  我要,掀了你这张桌子。

  “走。”

  林远转身,向台下走去。

  “将军,我们去哪?”王冲急忙追问。

  林..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声音。

  “去河边。”

  “告诉将士们,安营扎寨,洗马,埋锅造饭。”

  “我要让那位秦先生看看。”

  “被围住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