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百四十三章 驱赶的牲口

  乌拉尔山脉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将东西两片大陆的寒气尽数吸入肺腑,再呼出更为刺骨的狂风。

  风在这里是固态的。

  刮在脸上,像是被无数冰冷的刀片反复切割。

  山口最狭窄处,一座黑色的要塞拔地而起,像一颗钉死的獠牙,死死卡住了通往西方的咽喉。

  铁熊要塞。

  它不像黑石城那样粗糙,整个要塞依山而建,与山体融为一体,墙体用磨平的巨型花岗岩砌成,高耸入云,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

  三层炮台呈阶梯状分布,一百二十门大小口径的火炮错落有致,构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要塞最高处,飘扬着一面双头鹰旗。

  旗帜下,一个身穿华丽蓝色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根黄铜单筒望远镜,眺望着山口的另一端。

  德米特里·沃尔科夫将军。

  沙皇陛下的远房表亲,一位在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中靠着精准炮术和冷酷心肠赢得声名的贵族。

  他被派到这里,就是为了镇守帝国东方的门户,顺便教化那些茹毛饮血的西伯利亚土著。

  “将军,斥候回报,东方来的那支军队已经进入山口了。”

  一名年轻的副官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黑石城陷落的消息,像一阵瘟疫,早已传遍了整个乌拉尔防线。

  “紧张什么,安德烈?”

  沃尔科夫放下望远镜,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擦拭着镜片。

  “不过是一群没开化的黄|皮|猴|子,靠着数量优势打赢了一群蠢货罢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贵族式的傲慢与轻蔑。

  “伊万诺夫那个酒鬼,我早就说过,他连头脑里都塞满了伏特加,把一座前哨站交给他,就是对帝国财产的犯罪。”

  “可……可是将军,他们有十万人。”副官安德烈小声提醒。

  “十万?”

  沃尔科夫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安德烈,记住,战争不是靠人头数量来决定的。”

  “十万只绵羊,也敌不过一百头雄狮。”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视野的尽头,那条蠕动的黑线已经清晰可见。

  确实是十万人。

  乱糟糟的,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连像样的阵型都没有。

  “你看,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沃尔科夫指着前方,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他们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冲过来,然后被我的大炮轰成碎片。”

  “传我命令。”

  “所有炮手就位,听我口令,进行三轮齐射。”

  “我要让这群东方来的土著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艺术。”

  “是,将军!”

  副官领命而去。

  很快,要塞的炮台上,炮手们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动作娴熟,口令清晰,装填、瞄准,一气呵成,与黑石城那些临时拼凑的炮兵判若云泥。

  归化营的洪流越来越近。

  五里。

  三里。

  一里。

  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因为饥饿和兴奋而扭曲的表情。

  “开火!”

  沃尔科夫猛地挥下手臂。

  轰——!

  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声音汇聚成一道滚滚惊雷,仿佛要将整座乌拉尔山脉震塌。

  大地在颤抖。

  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覆盖了整个山口。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归化营士兵,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血肉、泥土、冰雪混合在一起,被巨大的动能抛上天空,再如下雨般落下。

  山口的地面,被硬生生犁去了一层。

  沃尔科夫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预想中的崩溃和溃逃即将上演。

  然而,没有。

  那黑色的洪流只是停滞了片刻。

  炮火的硝烟还未散尽,后面的人就踩着前面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发起了冲锋。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仿佛倒下的不是同类,而是一块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嗯?”

  沃尔科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邪,再次下令。

  “第二轮!开火!”

  轰——!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数千人化为肉泥。

  可结果,还是一样。

  那支军队就像没有神经的怪物,死亡丝毫不能让他们感到畏惧。

  “将军……他们……他们不怕死!”副官安德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沃尔科夫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群绵羊。

  而是一群疯狗。

  高坡上,林远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统御光环的效果,让他很满意。

  只要他不死,这支军队的士气就永远不会崩溃。

  “不错的炮火。”

  他甚至还有闲心评价一句。

  “比伊万诺夫的玩具强多了。”

  岳峰站在他身侧,手心已经捏出了汗。

  “大人,伤亡太大了。”

  “不把他们的炮台敲掉,我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

  “伤亡?”

  林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岳峰,这些人从归顺我的那天起,命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了。”

  “他们的价值,就是用来消耗敌人的弹药,和填平我们前进路上的沟壑。”

  “不过……”

  林远看向那座固若金汤的要塞,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总用炮灰填,效率太低了。”

  他转头,看向队伍侧翼那支沉默的军团。

  “阿史那云。”

  “在。”

  阿史那云催马而出,黑色的铁面具在雪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让你的狼崽子们去磨磨牙。”

  林远的声音很轻。

  “我要那座要塞的墙头,插上我的旗。”

  “遵命。”

  阿史那云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拨转马头,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呜——

  一声低沉的号角响起。

  三千名戴着铁面具的饿狼营死士,动了。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

  三千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小跑,然后加速,最后化作三千道黑色的闪电,沉默地冲向那座被炮火覆盖的要塞。

  沃尔科夫注意到了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

  他们阵型严整,速度极快,而且……目标明确,直指防御最坚固的正门。

  “一群蠢货!”

  沃尔科夫冷笑。

  “把炮口对准他们!给我把这群敢于挑衅的疯子轰成渣!”

  炮手们立刻调整射角。

  数十枚炮弹呼啸着砸向饿狼营的冲锋队列。

  血花绽放。

  一瞬间,就有上百人被炸飞。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剩下的人,连速度都没有减慢一分,甚至没有人去看一眼倒下的同伴。

  他们就那么沉默地,踩着同伴的残肢断臂,继续冲锋。

  一名死士的左腿被炮弹的破片齐根切断,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单脚在地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向前扑出数米,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才倒下。

  另一名死士的半边身子都被火焰燎成了焦炭,他依然在跑,直到整个身体再也无法支撑,才轰然倒地。

  城墙上,所有罗刹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的手心在冒汗,喉咙在发干。

  这……这还是人吗?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城头蔓延。

  “闭嘴!”

  沃尔科夫拔出指挥刀,一刀砍下了那个尖叫士兵的脑袋。

  “谁敢再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他强作镇定,但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

  “火枪手!准备!”

  “瞄准!给我把他们射成筛子!”

  五百名沙皇近卫火枪手立刻上前,他们装备着帝国最精良的燧发枪,是沃尔科夫最后的底牌。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饿狼营死士,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纷纷栽倒。

  但他们的倒下,也为后面的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距离城墙,只剩下最后五十步。

  “上!”

  阿史那云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

  三千头沉默的野狼,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们从背后解下特制的飞爪,狠狠甩向城头。

  嗖嗖嗖!

  上千道寒光飞射而上,死死地扣住了城墙的垛口。

  下一秒,他们开始攀爬。

  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更像一群在悬崖上奔跑的猿猴。

  “砍断绳索!倒火油!”

  沃尔科夫声嘶力竭地吼道。

  罗刹士兵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开始反击。

  滚烫的火油泼下,攀爬的死士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火人。

  但他们不叫,不滚落。

  他们就那么燃烧着,继续向上爬,直到把火焰带到城头,扑向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用烧成焦炭的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一名沙皇近卫军的士兵,用刺刀捅穿了一名刚刚爬上城头的死士的心脏。

  可那个死士,却咧开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