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恐惧的奴隶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窝棚内外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拳头的身影和那具被一拳轰飞撞塌了半面墙壁的尸体。

  一拳。

  仅仅一拳。

  那个如同熊罴般硬扛住十几名镇北军悍卒围攻的壮汉就这么死了。

  死得像一只被随意踩死的虫子。

  那名青年猎户和那个叫阿云的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武功。

  这是妖法!

  “二……二哥……”

  青年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具胸口整个塌陷下去的尸体眼中流下了血泪。

  下一刻那无边的恐惧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杀了你!!”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举起砍刀状若疯魔地朝着林远冲了过来!

  林远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仿佛那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他头顶的砍刀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没有像青年一样冲上来送死。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准备做最后致命一搏的豹子。

  她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林远。

  寻找着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破绽。

  “你比他们聪明。”

  林远看着她淡淡地说道。

  就在这时。

  那青年的刀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百户和周围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王爷小心!”

  但林远依旧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皮。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他头发的瞬间。

  “噗嗤!”

  一声轻响。

  一把沾着血的普通的制式长刀从青年的后心透胸而出。

  出刀的是百户。

  他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青年的身后。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对王爷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哪怕他知道王爷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青年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不断冒着血的刀尖。

  他想回头看看是谁杀了他。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咚。”

  他跪倒在地。

  然后一头栽进了那混合着血和雪的肮脏的泥地里。

  ……

  窝棚里只剩下那个女人还站着。

  她看着相继惨死的同伴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现在。”

  林远看着她再次开口。

  “我再问你一遍。”

  “臣服。”

  “还是死?”

  女人沉默了。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远和周围那些手持兵刃虎视眈眈的士兵身上来回扫视。

  她在评估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

  答案是零。

  许久。

  她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刀的手。

  “当啷。”

  那柄饮了数人鲜血的长刀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问道。

  “臣服于你你能给我什么?”

  林远看着她那双在绝境中依旧没有放弃思考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活下去。”

  他只说了三个字。

  女人笑了。

  那笑容有些凄凉也有些自嘲。

  “活下去……”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然后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阿云见过主人。”

  ……

  战斗结束了。

  代价是七名镇北军士兵的生命。

  收获是一个名叫阿云的强大的女刺客。

  还有这个可以暂时为他们遮风挡雪的窝棚。

  以及窝棚里储存的足够他们吃上三五天的熏肉和粮食。

  士兵们沉默地将自己同伴的尸体和那两个猎户的尸体拖了出去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没有人去为死者哀悼。

  也没有人去为胜利欢呼。

  他们只是麻木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打扫战场收敛尸体整理物资。

  然后挤进那个并不宽敞的窝棚里围着重新燃起的篝火沉默地分食着那些还带着余温的烤肉。

  林远没有吃东西。

  他也没有去管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云。

  他径直走到了那个被安置在最温暖的角落里的简易雪橇旁。

  那个发着高烧的年轻士兵依旧在昏迷。

  但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脸色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林远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依旧滚烫。

  但那足以将人烧成**的高热已经退去了不少。

  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林远收回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了一个最偏僻的阴暗的角落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将自己再次藏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阿云跪在原地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这个喜怒无常却强大到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她不是真的臣服。

  她只是在等待机会。

  等待一个可以为同伴报仇并且逃出去的机会。

  她不相信有人可以强大到毫无破绽。

  他一定有弱点。

  她在寻找。

  就在这时。

  她看到那个靠在角落里仿佛已经睡着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丝殷红的刺眼的血迹从他的指缝间缓缓地渗了出来。

  阿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受伤了!

  而且伤得很重!

  刚才那一拳看似轻松写意秒杀了二哥。

  但对他自己也造成了巨大的负荷!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的心开始狂跳!

  她的手悄悄地摸向了藏在靴子里的那柄淬了毒的**!

  只要她暴起发难!

  只要她能将这把**送进他的身体里!

  她就有七成的把握杀了他!

  她在等待。

  等待他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那个瞬间!

  然而。

  就在她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

  那个捂着嘴低着头的男人突然抬起了眼。

  那双幽深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穿过跳动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他的脸上也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

  但他的眼神却像两把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阿云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早就发现了!

  他刚才的虚弱是装出来的!

  他在试探她!

  阿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她成了一只被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老鼠。

  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杀意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一个可笑的透明的笑话。

  她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然后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肮脏的地面上。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是一个弱者对一个无法理解的强大的存在最原始的恐惧和臣服。

  她成了他最忠诚的奴隶。

  因为恐惧。

  雪又开始下了。

  不大细细碎碎像盐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地飘洒。

  窝棚里血腥味已经被浓郁的肉香和劣质的烧酒味所掩盖。

  活下来的人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

  需要酒精来麻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们大口地撕咬着烤肉大口地灌着酒。

  像一群在末日里狂欢的囚徒。

  吃饱喝足之后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互相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靠着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鼾声梦话此起彼伏。

  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因为他们的王醒着。

  林远没有睡。

  他也睡不着。

  每一次当他闭上眼睛试图进入那片可以暂时获得安宁的黑暗时。

  胸口那处狰狞的旧伤就会像一条被惊醒的毒蛇用最恶毒的方式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提醒着他他还欠着一条怎样的血海深仇。

  他靠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外面风雪的声音。

  听着身边这些已经将身家性命完全托付给他的士兵们那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着眉头的年轻的脸。

  这些都是他的兵。

  是他从死人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是他用杀戮和鲜血强行扭转了他们本该走向毁灭的命运。

  他们是他的刀是他的盾。

  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也是最后的棋子。

  他要带着他们杀回那座吞噬了他一切的人间炼狱。

  然后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神所谓的皇一个个从他们的宝座上拽下来。

  让他们也尝尝被烈火焚身被钢刀凌迟的滋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跪在他不远处依旧保持着那个屈辱姿势的女人阿云的身上。

  她没有睡。

  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像一尊最虔诚的石像。

  “过来。”

  林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充满了鼾声和梦话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用膝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林远的面前。

  然后再次深深地俯下身。

  “主人。”

  林远看着她那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后背。

  “抬起头来。”

  阿云依言缓缓地抬起了头。

  火光的映照下她那张本就英气十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一丝不甘的复杂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明知故问。

  “阿云。”

  女人的声音有些干涩。

  “哪两个字。”

  “彩云的云。”

  “很好听的名字。”

  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刚刚才咳过血的苍白的手轻轻地捏住了阿云的下巴。

  他的动作很轻。

  但阿云的身体却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以为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要……

  “你很会杀人。”

  林远没有做她想象中那些肮脏的事情。

  他只是用一种仿佛工匠在审视一件工具般的冰冷的目光看着她。

  “你的刀很快。”

  “你的心很静。”

  “你的观察力也很敏锐。”

  “你是天生的刺客。”

  阿云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

  林远的话锋突然一转。

  “你太弱了。”

  他捏着阿云下巴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你的力量你的速度在你那两个废物同伴的衬托下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在我面前。”

  “你和一只待宰的鸡没什么区别。”

  这是最赤裸裸的羞辱。

  但阿云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想变强吗?”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问道。

  阿云呼吸猛地一窒!

  变强!

  这两个字像一道魔咒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做梦都想!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山匪被乱兵被那些所谓的官差像猪狗一样随意地屠戮。

  她之所以能活下来。

  就是因为她比别人更狠更强!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

  但今天这个男人的出现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让她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

  “想……”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很好。”

  林远松开了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瓷瓶扔到了阿云的面前。

  “吃了它。”

  阿云看着那个在地上滚动的瓷瓶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

  “这是什么?”

  “毒药。”

  林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当然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是能让你脱胎换骨的神药。”

  “吃了它你会获得你梦寐以求的力量。”

  “但从此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每隔七**必须从我这里拿到解药。”

  “否则你就会受尽万蚁噬心之苦肠穿肚烂而死。”

  “现在你选吧。”

  林远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仿佛她的选择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阿云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瓷瓶。

  她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吃!

  吃了她就彻底沦为了这个男人的一个没有自由的傀儡!

  但是另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却在疯狂地嘶吼着诱惑着她!

  吃了它!

  吃了它你就能拥有主宰自己命运的力量!

  吃了它你就能让所有曾经欺辱过你轻视过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自由?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弱者的自由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许久。

  阿云缓缓地伸出了颤抖的手。

  捡起了那个决定了她下半生命运的小瓷瓶。

  她拔开瓶塞。

  将里面那颗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腥甜味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倒进了嘴里。

  然后咽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冰冷的带着一丝狂暴气息的暖流瞬间涌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每一寸的血肉每一根的骨骼都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的力量撕裂然后重组!

  “呃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皮肤变得滚烫!

  一道道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在她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变得一片赤红!

  仿佛有两团地狱的业火在其中熊熊燃烧!

  窝棚里那些熟睡的士兵被她的惨叫声惊醒。

  他们纷纷握着兵器站了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那个如同厉鬼般的女人。

  只有林远依旧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仿佛眼前这诡异而又恐怖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第一颗也是最锋利的新棋子锻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