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行尸走肉

  队伍没有停留。

  血腥味,混杂在凛冽的北风里,成了他们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那道,画在林远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又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图腾。

  他,感觉不到冷。

  也感觉不到,胸口那处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的整个身体,都仿佛,变成了一块,被冻透了的顽石。只有,一缕,即将熄灭的残魂,在驱动着这具,行尸走肉。

  他,在杀。

  不停地杀。

  杀意,不是来自心中,而是来自,骨子里。

  每当,身体的虚弱,即将吞噬他的意志时。

  每当,那片,代表着永恒安宁的黑色深海,再次,于脑海中浮现时。

  他,就用杀戮,来提醒自己。

  他还活着。

  他,必须活着。

  身后的队伍,死气沉沉。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抑着。

  他们,只是,机械地,跟随着最前方那个,单薄而又,挺直的背影。

  那个背影,就是他们,唯一的方向。

  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

  百户,紧紧跟在林远的侧后方。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王爷的后背。

  他,好几次,看到王爷的身体,在马背上,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每一次,他的心,都会被,狠狠地揪紧。

  他怕。

  他怕,王爷,会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突然间,就那么,碎裂,崩塌。

  他,不敢去想,如果,王爷倒下了。

  这支,已经,彻底失去了灵魂的队伍,会变成什么样。

  ……

  又走了一个时辰。

  天,已经大亮。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降下一场,埋葬一切的暴雪。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关卡。

  说是关卡,其实,不过是,用几根粗大的原木,搭起的一座简陋寨门。后面,有几间,夯土的营房。

  一面,大周的旗帜,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王爷。”

  百户,催马上前,声音嘶哑。

  “是驿路上的税卡。”

  林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多少人。”

  “不会超过一个总旗。”

  一个总旗,十二人。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队伍,无声地,停了下来。

  卡哨上的守兵,也发现了他们。

  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兵卒,从寨墙后,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朝着这边,大声吆喝。

  “什么人!停下!报上名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回应他的,是,二十七张,拉开的弓弦。

  那名兵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发出警报。

  “咻!”

  一支羽箭,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喉咙。

  将他后半句的示警,永远地,堵死在了,那口,不断冒着血沫的喉腔里。

  “杀。”

  林远,吐出了,第二个字。

  百户,第一个,催马冲出!

  二十六骑,紧随其后!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黑色的死神,卷向那座,不堪一击的关卡!

  “敌袭!敌袭!”

  寨墙上,终于,响起了,凄厉的,变了调的锣声。

  几个,衣衫不整的守兵,慌乱地,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是谁。

  一片,死亡的箭雨,便已,当头罩下!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轰!”

  百户,一马当先,用战**身体,和手中的长刀,硬生生,撞碎了那道,脆弱的木制寨门!

  木屑,四散飞溅!

  他,冲了进去。

  迎面,一个守兵,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枪,朝他,胡乱刺来。

  百户,看都没看。

  他,只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反手,一刀。

  一颗,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剩下的骑兵,蜂拥而入。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开始了。

  林远,没有参与。

  他,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停在寨门外,看着。

  看着,他的部下,如何,用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将那些,还在负隅顽顽抗的生命,一一终结。

  看着,他们,如何,从一个个,曾经,连杀鸡,都会犹豫的少年。

  变成,现在,这副,杀人如麻的,魔鬼模样。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只是,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映着,寨子里,冲天的血光。

  显得,愈发,幽深,可怖。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快到,甚至,不配称之为,战斗。

  从林远下令,到寨子里,最后一个活口倒下。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百户,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刀,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爷。”

  他,单膝跪地。

  “都解决了。一共,十一人。”

  “搜。”

  林远,惜字如金。

  “是。”

  百户,起身,转身,又走了回去。

  很快,士兵们,便将税卡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十几袋,已经有些发霉的粮食。

  几坛,劣质的烧酒。

  还有,一些,过冬用的,破旧的皮毛。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林远,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

  “把他们的衣服,也扒了。”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

  百。。。户,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

  杀人,夺粮,他认了。

  可是,连死人的衣服,都要扒……

  这,和那些,在乱世中,刨坟掘墓的盗匪,有什么区别?

  林远,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挣扎。

  “天,要下雪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们的人,不能,冻死在路上。”

  百户,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

  将那句,“王爷,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同样,面露不忍的弟兄,发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也最屈辱的命令。

  “……扒。”

  士兵们,沉默着,走进了那片,小小的,血腥的屠场。

  他们,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

  去解开,那些,刚刚,死在他们刀下的,同为大周军人的,尸体上,那,冰冷的,带着血污的,甲胄和衣衫。

  林远,别过了头。

  他,没有再看。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片,愈发阴沉的天空。

  一片,冰冷的,白色的东西,缓缓地,从空中,飘落。

  落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

  凉。

  刺骨的凉。

  下雪了。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一股,熟悉的,腥甜的味道,涌上了喉头。

  他,没有,让它,咳出来。

  他,只是,将那口,滚烫的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是他们的王。

  也是,他们,唯一的,神。

  或者说,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