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八十七章 皇帝的怒火与偏爱

  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朱棣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距离他下旨,让林远班师回朝,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每天都能收到,来自沿途州府的奏报。

  奏报的内容,大同小异。

  都是在夸赞镇北王治军严明,秋毫无犯。

  都是在描述镇北军军容何等鼎盛,百姓何等拥戴。

  一开始,朱棣看着这些奏报,还挺高兴。

  觉得自己的外甥,给自己长了脸。

  可看着看着,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味了。

  这赞誉,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什么“王爷亲临,万民空巷,欢声雷动”。

  什么“镇北军过,如沐春风,军民鱼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一份奏报里写着,有百姓自发为林远立生祠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生祠!

  那是什么人才能立的?

  那是对地方有天大功德的官员,或者是德高望重的乡贤,在死后,百姓为了纪念他们,才会修建的。

  现在,林远还活得好好的,百姓就给他立生祠?

  这是把他当成神来拜了?

  朱棣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感觉,林远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个,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不安的地步。

  而就在这时,吏部尚书王文,联合了几十名御史言官,上了一道奏折。

  奏折的内容,和他心里的担忧,不谋而合。

  “……镇北王林远,挟大胜之威,带甲数万,俘虏数万,招摇过市,绵延百里,沿途州府,疲于奔命,百姓深受其扰……”

  “……其军容之盛,仪仗之华,远超亲王规制,与天子无异,此骄纵之心,已然昭显……”

  “……更有甚者,其纵容麾下,于居庸关前,公然殴打朝廷命官,将御史扒去官服,投入囚营,与瓦剌囚徒为伍,此举与谋反何异?!”

  “……臣等泣血叩请陛下,严惩林远,削其兵权,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奏折的最后,措辞极其严厉,几乎是把林远,定性成了一个准备谋反的乱臣贼子。

  朱棣看着这份奏折,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殴打朝廷命官?

  将御史投入囚营?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不知道,御史代表的是什么吗?

  打狗还得看主人!

  他这么做,把朕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朱棣的心里,升起一股怒火。

  他承认,他对王文这帮文官,没什么好感。

  但这帮人,毕竟是朝廷的脸面。

  林远这么做,就是当众,打了他这个皇帝的脸!

  “陛下!”王文跪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林远此举,嚣张跋扈至极!他根本没把朝廷,没把陛下您放在眼里啊!今**敢打御史,明日,他就敢带兵闯入皇宫!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我大明危矣!江山社稷危矣!”

  “请陛下严惩镇北王!”

  他身后的几十个官员,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山呼海啸一般。

  整个文华殿,都充满了对林远的声讨。

  站在另一边的英国公张辅等勋贵,想要开口为林远辩解几句,却发现,根本插不上嘴。

  而且,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林远做得太过了。

  当众殴打御史,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罪。

  他们就算想辩解,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一时间,张辅等人,也是心急如焚。

  龙椅上,朱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够了!”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皇帝,不知道他要如何发落。

  王文的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他知道,皇帝,生气了。

  只要皇帝生气,那林远,就离倒霉不远了!

  “王振!”朱棣冷冷地开口。

  “奴才在。”王振连忙小跑上前。

  “去!派人去居庸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朱棣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朕倒要看看,他林远,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遵旨!”

  王振正要退下。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唱喏,从殿外传来。

  “宣府镇北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报!”

  又是一份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难道是……林远那小子,知道自己闯了祸,派人来请罪了?

  王文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现在才想起来请罪?晚了!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镇北军信使,冲了进来。

  他没有像之前的信使那样,高喊“大捷”,而是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厚厚的奏折,和一个小木盒。

  “启禀陛下!镇北王殿下有本上奏!”

  王振连忙接过奏折和木盒,呈送给朱棣。

  朱棣强压着怒火,展开了奏折。

  奏折是林远亲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锋芒毕露。

  “臣,大明兵马大元帅,一字并肩王林远,叩请圣安。”

  开头,就是把他那两个扎眼的封号,摆在了最前面。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小子,是在跟朕示威吗?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臣奉旨回京,一路不敢懈怠。然,行至居庸关,突遇都察院御史张霖等人,无故拦路,阻我大军。”

  “臣出示圣旨,张霖等人,非但不退,反而口出狂言,污蔑臣有不臣之心,意图谋反,煽动守关将士,与我大军对峙。”

  “其言辞之恶毒,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此举,意在动摇我军心,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看到这里,朱棣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原来,是对方先挑衅的。

  他继续看下去。

  “……更甚者,张霖等人,竟妄图染指臣此战之俘虏。言称臣无权处置,欲将四万瓦剌俘虏,强行夺去,就地‘安置’。”

  “臣念其为朝廷命官,一再忍让。然张霖等人,步步紧逼,甚至以‘祖制’为名,威胁臣,若不交出俘虏,便上书弹劾。”

  “臣思之,此四万俘虏,乃我三万五千镇北军将士,浴血奋战,以伤亡千余之代价,方才擒获。此乃陛下之战利品,大明之战利品!岂容宵小之辈,巧立名目,公然抢夺?”

  “此风若长,日后,我大明将士,谁还肯为国征战?谁还肯为国流血?”

  “臣,为三万五千镇北军将士不服!为我大明军威不服!”

  “故,臣斗胆,将张霖等人,暂且拿下,投入囚营,令其反省。待回京之后,再交由陛下,亲自发落!”

  “臣知此举,或有不妥。但军心不可动,国威不可辱!若陛下觉得臣做错了,臣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只求陛下,莫要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奏折的最后,林远附上了一份张霖等人,画押认罪的供状。

  供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是受了王文的指使,目的,就是为了抢夺俘虏,构陷林远。

  朱棣看完奏折,又打开了那个小木盒。

  里面装的,是几件被撕破的绯红色官袍。

  物证!

  朱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缓缓地扫过跪在下面的王文等人。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文。”

  朱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臣在。”王文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朱棣将林远的奏折,和那份供状,狠狠地,摔在了王文的面前。

  王文捡起奏折和供状,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不……不可能!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王文失声尖叫起来,“陛下!张霖他们,怎么可能……这一定是林远伪造的!是他屈打成招!”

  “伪造的?”朱棣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朕的外甥,朕亲封的兵马大元帅,会为了陷害你一个区区吏部尚书,伪造供状?”

  “你觉得,是你王文的面子大,还是朕的江山社稷,更重要?”

  朱棣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文的心上。

  他明白了。

  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这份供状,是真是假。

  皇帝在乎的,是林远的态度!

  林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

  他动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军心”,为了“国威”。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皇帝。

  而皇帝,用他的行动,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相信林远。

  他选择了,偏爱这个,能为他打下江山的,外甥!

  “来人!”朱棣怒喝一声。

  “将王文,以及所有联名上书之人,给朕……全部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陛下饶命啊!陛下!”

  “臣冤枉啊!”

  大殿之上,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了一片。

  然而,朱棣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王文等人,一个个拖了出去。

  转眼之间,刚才还挤满了人的文华殿,就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朱棣处理完王文,心中的怒气,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同样一脸震惊的张辅等人,冷哼一声。

  “你们也别得意!”

  “回去告诉林远那小子!”

  “让他给朕快点滚回来!朕还有账,要跟他算!”

  说完,朱-棣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殿。

  张辅等人,面面相觑。

  皇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生林远的气,还是不生林远的气?

  不过,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

  王文,完了。

  文官集团,这次,被镇北王,一巴掌,拍了个半死。

  而这一切,镇北王甚至,都还没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