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娜架着手机拍摄,从背景也能看出来,她的拍摄环境略显简陋。

  “我就是齐大柱的女儿齐娜,我想要告诉大家的是,我的母亲吴敏霞,不是齐大柱说的那种人。”

  齐娜看着镜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显然是被齐大柱那不要脸的行径气到了。

  “他说我妈跟人跑了,但是在过去的十几年,我妈其实根本就没有出门的机会,从我记事起,妈妈就住在狭小的地窖里。”

  ……

  齐娜懵懵懂懂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听见不少人和她说,她母亲是个疯子。

  她母亲是活在地窖里的女人。

  爸爸有自己的妈妈和爸爸。

  妈妈却没有。

  齐娜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爸爸妈妈。

  她只知道大家都和她说,她妈妈是个疯子,大疯子生下了小疯子,等她长大了也会变成疯子。

  妈妈被锁在地窖里,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说是饭,其实跟狗吃的差不多。

  人人吃剩的剩菜剩汤和剩饭一半,就是妈妈那天唯一的饭食。

  齐娜其实有问过齐大柱,为什么不能把妈妈放出来,别人家小孩都有妈妈陪着吃饭睡觉,为什么她没有。

  齐大柱对待外人一向很温和。

  别的小孩跟他说话,他总是乐呵呵的。

  还会把家里的糖拿给外面的孩子吃。

  不管那个和他说话的孩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是齐娜问起这句话的时候,齐大柱居然一巴掌打在了齐娜脸上。

  打得齐娜险些耳鸣。

  “不要提那个疯女人,她就是个疯婆子,害人精!”

  “你突然之间提这个疯婆子,你是不是也想跟她一样,你要把我们一家人都害死!”

  “我就知道疯子生不出什么好种!这才多大,就开始记挂着疯子了!”

  齐娜那一天,遭到了严重的毒打。

  她什么都不明白,只是懵懵懂懂地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小孩是不一样的。

  别的小孩有妈妈。

  她也有。

  可是她的妈妈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他们都说,妈妈是个疯子。

  他们都不许她提起妈妈,不允许她过问妈妈的近况。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妈妈是个癫婆,是个疯女人。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也觉得,妈妈是个疯女人。

  别人管她妈妈叫那个癫婆。

  她在提起妈妈的时候,嘴里说的也是那个癫婆。

  当她跟他们站在同一战线,开始称呼母亲为疯女人的时候,似乎那群人,就会露出赞赏的眼神。

  仿佛在这个时候,她得到了特赦,被允许暂时和他们处在同一条船上。

  很多时候,其实齐娜都看不清吴敏霞的脸。

  吴敏霞被关在漆黑的地窖里面,那时候房子里的钨丝灯,就是能够照进地窖里的唯一一抹微弱的光。

  齐娜能看见吴敏霞的时候,吴敏霞都拿着树枝,或者是碎掉的石子,不断地在地上写着什么。

  齐娜一直想要去看清。

  可就算是看清了,她也看不懂。

  更何况很多时候,她在地窖上面多待一会儿,就会遭到家里人的打骂。

  齐娜明明觉得吴敏霞是个疯子。

  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对吴敏霞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她想要知道吴敏霞为什么被关着。

  也想要知道吴敏霞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她更想知道,吴敏霞究竟做了什么,才使得一个接一个的人都说她是疯子。

  可惜这些疑问在幼时都无法宣泄出口。

  一旦问出来,她会遭到毒打。

  齐娜或许不太聪明,但她也能意识到,在家里是不能问和妈妈有关的事的,一旦问了就会被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被允许和吴敏霞接触呢?

  是她逐渐长大,能够给家里干活。

  而不论是她的爷爷奶奶还是她的父亲,都已经不太乐意去给吴敏霞送饭了。

  于是这个差事,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落在了齐娜头上。

  齐娜给吴敏霞送饭的时候,送完了饭也不走,就蹲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对方。

  吴敏霞也不说话,只是一直在地上写着什么。

  “妈妈,你在画什么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见你在地上画东西,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在画什么,但是一直都不会有人告诉我。”

  “妈妈,你能告诉我吗?”

  齐娜这么问,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吴敏霞一直蹲在地窖里,拿着枝条在地上胡乱地画。

  她不理会任何人,包括齐娜。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人说,她真是个疯子怪物,连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都不疼。

  吴敏霞是疯子和怪物吗?

  齐娜不知道。

  或许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好奇心,吴敏霞越不和她说话,越执着地蹲在原地画圈圈,她就越想知道,吴敏霞身上藏着的秘密。

  齐娜是在后来才知道,吴敏霞到底写的是什么的。

  那时候村里接到通知,每家每户的孩子都必须给上学。

  于是,齐娜就和别的孩子一样踏上了求学之道。

  齐娜第一次上完学回来之后给吴敏霞送饭,那时候吴敏霞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要好好读书,书读得越多,才越有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吴敏霞的声音很小很轻,地窖上方听不到。

  可是坐在地窖里看她吃饭的齐娜,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只是那个时候的齐娜年纪还太小了,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甚至听到一句要离开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她本能地会有些害怕。

  但模模糊糊的,她也意识到这句话不能跟别人说。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齐娜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读书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其实家里的每个人都说,她一个女孩子念完初中,差不多就可以嫁人了。

  她念书也没必要多勤快。

  总归成绩好不好的,那都不重要。

  再说了,山沟沟里哪能跑出金凤凰。

  人人都是这么和他说的,只有吴敏霞说她书读的越多,才能越有可能从这种地方走出去。

  这似乎是她和吴敏霞之间的小秘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齐娜的心情竟然有一些欢呼雀跃。

  只是自这之后,吴敏霞也没有在跟她说话。

  即使她有很多次都在主动没话找话,吴敏霞还是依旧拿着枝条在地上乱写乱画。

  齐娜看不懂吴敏霞写的是什么。

  只以为对方在无聊地打发时间。

  直到后来齐娜认的字多了,她费力地看着吴敏霞的动作,脑海中才勉强拼凑出三个字。

  “吴敏霞?”

  “谁叫吴敏霞啊?”

  “妈妈,你认识叫吴敏霞的人吗?还是说你是吴敏霞?”

  吴敏霞拿着枝条的手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理会齐娜。

  直到齐娜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敏霞手里的动作,吴敏霞才停下来,缓缓嗯了一声,“是。”

  “我叫吴敏霞。”

  吴敏霞黑漆漆的眼珠子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齐娜。

  齐娜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在这一刻竟然尽数吞没了下去。

  原因无他,只是她看见了吴敏霞的眼神,她总觉得这眼神太悲伤了,里面像是夹杂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而且这故事一定是悲惨的,让人不忍心去听的。

  齐娜有些逃避害怕,所以她没敢问。

  吴敏霞似乎也没有指望她问。

  她只是继续蹲在墙角,继续拿着枝条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写着吴敏霞这三个字。

  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日子似乎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齐娜上学,从学校回来后,给吴敏霞送饭。

  她看着吴敏霞吃饭,看着吴敏霞在地上写写画画。

  这母女二人,谁都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这画面却异常诡异和谐。

  直到有一天,齐娜蹲在吴敏霞旁边,将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