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城外北大营。

  巨大的校场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北伐大军阵列整齐,眼神炽热,看向前方的点将台。

  点将台上,大齐新任北伐大元帅韩世忠顶盔掼甲,身形雄壮如铁塔。

  点将的下方,杨再兴、曹成、何元庆等新归降的将领,披挂整齐,昂首挺立。

  杨再兴微微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盯着台上的韩世忠。

  他那双朗星一般的眼眸里,闪烁着一抹极度的鄙夷与不屑。

  作为金刀杨令公的后人,他骨子里流淌着将门世家那份孤高与骄傲。

  他实在想不通!

  陛下何等雄才大略、气吞山河!

  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泼皮无赖出身的兵痞子,来担任大齐北伐十万大军的主帅?

  看看他那副得意忘形、小人得志的模样!

  想到这,杨再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韩世忠的腰间。

  在那身威武的玄铁铠甲外边,极其不伦不类地捆着一条晶莹剔透、镶嵌着七色宝石的白玉腰带!

  一看到这条玉带,杨再兴就觉得脑仁生疼。

  从他来到这北大营,短短三四天的功夫。

  杨再兴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少次看到这条玉带了!

  这韩世忠,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显眼包!

  吃饭的时候,他要把玉带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正中间,一边吃饭,一边对着玉带傻笑。

  巡营的时候,他故意把铠甲的下摆撩起来,迈着八字步,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腰间那闪瞎眼的玉带。

  甚至有一次,杨再兴半夜去茅房,竟然看到韩世忠蹲在坑位上,那条陛下御赐的腰带,就挂在茅厕的门上!

  这些天来,杨再兴也发现了,每次逢人问起,或者根本没人问,韩世忠都会清清嗓子,用那种极其夸张、唾沫星子乱飞的语气,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条玉带的来历。

  “看到没?这可是陛下亲赐的!”

  “陛下拍着俺老韩的肩膀说,韩卿啊,这北伐的大业,就全指望你了!”

  “这玉带,代表着陛下对俺老韩如海般深沉的信任!”

  杨再兴回忆着韩世忠那副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样的人,当真能够统帅大军,去迎战如狼似虎的大辽铁骑吗?

  莫不是靠着溜须拍马,才骗取了陛下的信任?

  不仅是杨再兴,站在他身旁的曹成和何元庆,虽然城府更深,没有把鄙夷写在脸上。

  但两人对视的眼神中,也透着浓浓的怀疑与不服。

  他们都是绿林中杀出来的狠角色,只服真正的强者。

  这个显眼包一般的“泼韩五”,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

  就在杨再兴等人心思各异、暗自腹诽的时候。

  点将台上的韩世忠,突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

  他直起腰板,原本松垮的身躯瞬间绷紧,脸上闪过决然的神色,缓缓伸出双手,解开了腰间那条他视若珍宝的御赐玉带,动作竟然出奇的庄重,。

  在全场将士的注视下韩世忠双手捧着玉带,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洒在那镶嵌着宝石的玉带上,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弟兄们!”

  韩世忠嘶声怒吼,声音如滚滚闷雷,在巨大的校场上空回荡。

  “知道这是什么吗?!”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陛下御赐的玉带...代表着陛下对大帅的信任与重托!”

  杨再兴咬了咬牙,心中暗骂:这撮鸟,又他娘的...要开始显摆了!

  然而韩世忠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杨再兴的预料。

  韩世忠沧桑的老脸上,闪过一抹自嘲的笑容:“有人说,这是陛下赏赐给俺老韩的宝贝,是让俺拿来光宗耀祖、显摆威风的!”

  韩世忠说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化作苦笑:“放他娘的狗屁!”

  “俺老韩告诉你们,这是俺老韩的命!不对...这...比俺老韩的命还金贵!”

  杨再兴看着台上的韩世忠,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怒斥了...

  一旁的曹成眼疾手快,拉住杨再兴的胳膊,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他们兄弟三人,行刺陛下,本来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陛下不仅既往不咎,赦免了他们的罪过,还封赏了他们官职。

  这份天高地厚之恩,还没来得及还报,哪能在这时候拆陛下亲封的北伐大元帅的台?

  被曹成拉住,杨再兴冷静了不少。

  心中暗暗发狠。

  这次就这么算了...若是到了北境,发现韩世忠这厮是个不会打仗的草包,他绝不会饶了这厮!

  台上的韩世忠,没有注意到台下杨再兴几人的异动。

  他双手捧着玉带,似是陷入了回忆,眼角隐约有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想俺韩世忠,出身陇西泼皮,从小到大,没人看得起俺!俺为了让人看得起俺...仗着有巴子力气,当了泼皮无赖!谁他娘的不服俺,俺就打谁!”

  “那些年...俺老韩偷鸡摸狗、打家劫舍...坏事干了不知道多少!好事...不能说没干过吧...不多!”

  “俺以为...俺这样,别人就会怕俺...就会敬重俺...俺发现,俺错了!”

  “那些撮鸟...当面给完俺好处,背后就骂俺娘!”

  台下,数万将士强忍笑意,不敢笑出声来。

  杨再兴的眼神中,再次浮现出鄙夷神色。

  当了泼皮无赖,还想别人看得起...这韩世忠虽然长得丑,想的倒挺美啊...

  台上的韩世忠,继续叨咕者:“后来...俺为了别人能看得起俺...离开老家当了大头兵,靠着敢打敢拼,打仗不要命,也当上了下级军官...俺以为...光宗耀祖了...谁曾想,俺打了胜仗回去交差,在门外听到那些文官老爷们管俺叫...斗狗!”

  “俺本想...一刀杀了他...可后来,俺忍了...俺不是舍不得这官位...俺是想再等等看,有没有人...真的尊重俺!”

  话音未落,韩世忠不顾身穿重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老天垂怜...俺等到了...俺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