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法场一街之隔,酒楼二楼。

  杨再兴端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的酒碗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再倒。

  银枪裹着一块灰布,放在桌上,枪头朝着窗户方向。

  他身后,二十多名手下,散坐在各张桌子旁,有的在喝酒吃肉,有的在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刃。

  还有的,干脆就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仗,是一场恶战。

  他们这些人,不知道有几个能够活着离开东京。

  杨再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快到正当空了。

  距离行刑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他把目光投向巷口方向,右手不自觉地握上了枪杆。

  “三当家的。”赵老六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宋江和吴用……他们怎么没有来?”

  “刘唐和白胜,可是他们曾经的兄弟啊...”

  “依小人看,他们若是不来,咱们没必要为他们卖命!”

  杨再兴眉头皱紧,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

  他已经把话放出去了,人要言而有信。

  不管宋江、吴用两人来或者不来,他杨再兴今天一定要救出刘唐、白胜二人!

  不然的话,他杨再兴的面子,杨家将的面子,该往哪儿放?

  “你若是怕了...自己走,杨某绝不阻拦。”

  杨再兴说着,指着楼梯方向,示意赵老六可以离开了。

  赵老六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暗暗苦笑。

  大当家的说的没错...三当家的,就是头倔驴!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种!

  想要说服他撤走,简直比登天还难!

  算了...既然答应了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尽可能的照顾三当家的周全,劝不动他的话...那大不了就随他一死!

  想到这,赵老六挺直身躯,原本有些消瘦、猥琐的面容,奇异的多了几分刚毅之色:“三当家的说的哪里话!”

  “俺赵老六,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小人深受三位当家大恩,自当舍命相报!”

  见赵老六这么说,杨再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老六的肩膀:“好兄弟,这次如果杨某能够活着回来,定要与你们一醉方休!”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有节奏,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精锐无比的百战精兵。

  杨再兴眯起眼睛,扭头看向巷口。

  一列车队,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战马的蹄铁踏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圆木制成的囚车。

  囚车由四匹骡马牵引,车厢四面都是粗壮的圆木,露出两个头来——一个赤发如火,一个形如老鼠。

  刘唐,白胜!

  此时的两人,形貌都异常的狼狈。

  露在囚车外边的脑袋上,落满了烂菜叶、臭鸡蛋,混合着鲜血,成股儿的流下。

  道路两旁的百姓,见两人出现,纷纷鼓噪起来。

  “乡亲们!砸死这两个畜生,为英雄楼死难的乡亲们报仇!”

  “对!砸死他们!该死的...居然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那等重手!枉费陛下拿你们当兄弟!”

  “可别把他们砸死了!陛下还准备活剐了他们呢!砸死他们,可太便宜他们了!”

  “对对对,不能砸死他们!一会儿等刽子手行刑,老子非得尝尝他们的肉!看看跟畜生是不是一个味儿!”

  ...

  这些百姓之中,有不少认识英雄楼死难之人,早就恨不得生吃了刘唐、白胜这两个畜生了。

  囚车里,刘唐歪着脑袋,脸如死灰。

  他恨。

  恨自己有眼无珠,拿白胜当兄弟,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他更恨,陛下带着他们这群泥腿子出身的贼寇打下了江山,眼看着好日子就要到了,他自己却把这好日子给作没了,成了梁山头领当中,第一个被陛下处决之人。

  这份耻辱,恐怕下辈子也洗刷不清了...

  刘唐身后的囚车里,白胜脸色惨白,双腿打颤,一股热流顺着粗布裤子,缓缓流下。

  他真的是...怕了。

  原本,他以为陛下会看在昔日兄弟情分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留他一条性命。

  谁曾想...陛下不仅下令,处决他跟刘唐,甚至还是最为残酷、最为痛苦的凌迟之刑!

  他这副身子骨...能扛得住吗?

  酒楼上的杨再兴看到两人,知道自己要营救的人到了,一双虎目,瞬间亮了。

  他的视线,越过囚车,落在了囚车后方,一道人影身上。

  这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身穿重甲,内穿一件玄色的战袍。

  腰悬宝剑,背后披风猎猎。

  杨再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注意到,这人的左手虚握矛杆中段,右手自然下垂,矛尖朝天,矛尾贴着马腹。

  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和战马完全融为一体。

  这是真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才能养出来的持矛习惯。

  杨再兴的目光继续上移,落在那人的脸上。

  豹头环眼,身形健壮,脸带杀气,目露凶光,像一头蛰伏在草丛中的豹子。

  杨再兴握着枪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看得出来,这持矛之人,是个不多见的高手。

  马上之人,自然便是林冲。

  他跟随着囚车一路前行,朝着法场而去。

  杨再兴看着下方威风凛凛的林冲,又看看全副武装,精锐非常的大齐将士,咬了咬牙。

  虽然敌众我寡,敌强我弱。

  但杨家男儿,宁死不辱!

  想到这,杨再兴抄起了身旁银枪,一把扯掉枪头上的破布,几个箭步冲到窗前,就要一跃而下,劫夺囚车。

  他身后的山寨兄弟,见三当家的动了,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碗筷,拔出随身兵器,跟在杨再兴身后。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手已经扳住窗框,随时准备翻越的杨再兴,像是着了魔一般,怔怔的站在原地,头转向右侧,双眼死死盯着巷口的位置,像是看到了鬼一般...

  “三当家的,怎么了?”

  几个胆大一些的贼寇,来到窗边,探头向外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也都像杨再兴一般,呆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