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丢出来,车厢里就安静了。

  宋江的脸在帘缝里忽明忽暗,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里,愣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他慌了。

  今天白天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守关的队正,对着白花花的银子眼都不眨一下,反手就是一巴掌,外加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

  那些告示牌上的字,更是一根根刺扎在他心窝子上。

  免赋三年?田亩归己?抄没贪官家产分给百姓?

  这他娘的……哪像暴君干的事?

  宋江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死鱼。

  就在杨再兴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车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吴用拖着重伤的身躯,从车厢里艰难地爬了出来,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线。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着细密的虚汗,但那双三角眼里的光却极其锋锐。

  “杨兄弟这一问,问得好。”

  吴用在篝火旁盘腿坐下,将羽扇搁在膝头,语调沉缓。

  “杨兄弟今日在关隘所见,一个小小队正不受贿赂,便以为武松是明君了?”

  杨再兴不说话,但也没否认。他抱着银枪,微微侧过身子,等着下文。

  吴用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篝火深处,语气里满是悲凉。

  “公子可知王莽?”

  杨再兴一愣。

  王莽的名字他听过。

  汉朝大的儒,篡了汉家天下,在位时推行了一大堆听上去利国利民的新政,结果搞得天下大乱,最后被人砍了脑袋。

  “王莽篡汉之前,礼贤下士,散尽家财赈济灾民,天下士人争相歌颂,都说他是西伯侯再世,圣人降临。”

  吴用的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量过分寸。

  “可后来呢?”

  他抬起头,直视杨再兴的眼睛。

  “新朝立国不过十五年,饿殍遍野,白骨千里。当初那些免赋减税的仁政,全成了横征暴敛的掩饰。做出那些样子,不过是为了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过去罢了。”

  杨再兴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吴用举的这个例子,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他需要仔细消化才行。

  吴用趁热打铁,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股刻骨的恨意。

  “杨兄弟以为,那个小队正当真是因为清廉才拒收银子的么?”

  他冷笑一声,声音尖利,语气怨毒:“他不收银子,是因为武松那暴君,立了一条铁律——凡受贿者,不论数额,诛三族!”

  “连家中还在吃奶的孩子都不放过!”

  宋江在旁边使劲点头,一脸的切齿痛恨。

  “何止如此!”宋江终于找到了接茬的机会,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两道泪痕,“我在梁山时,亲眼见过那武松的手段。一个小卒偷拿了百姓一只鸡,他连审都不审,当场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那小卒的老母亲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磕到头破血流……那畜生看都没看一眼!”

  杨再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这……”

  吴用接过话头,语速变慢,一字一顿。

  “那些兵卒不是不敢贪。”

  “他们是怕死。”

  “怕得骨头都酥了。”

  “这不叫清廉,杨兄弟。”

  吴用盯着杨再兴,目光阴冷。

  “这叫酷政。”

  “以恐惧治天下之人,必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暴君。今日他杀贪官,明日便杀忠臣,后日便杀天下人。秦始皇如此,隋炀帝如此,武松……更是如此。”

  夜风穿过林梢,篝火烧得啪地一声炸响,溅出一团火星。

  杨再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杆祖传的亮银枪,枪尖上映着火光,明灭不定。

  “可那些告示牌上的字……”杨再兴还是没有完全被说服,声音低沉,“分田免赋,总归是让百姓得了实惠。”

  吴用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早想好了对策。

  “杨兄弟,当年王莽也分了田,也免了赋。”

  “结果呢?田分给了百姓,税却从别的名目上加倍收了回来。免的三年赋,到了第四年便翻十倍往上涨。先给你甜头,再把你的骨头榨干。”

  吴用叹了口气,语调恢复了悲天悯人的模样。

  “此等手段,读书人有个说法,叫养肥了再杀。”

  杨再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是读书人,论武艺,他自认枪法天下少有敌手,可要论这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他实在是门外汉。

  眼见吴用的话听着有理有据,宋江又在旁边抹眼泪,活脱脱一副被武松害得家破人亡的凄惨模样。

  杨再兴握紧了银枪,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若此人当真如此阴毒,再兴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向宋江。

  “公明哥哥放心,到了东京,杨再兴的这条枪,替你做主!”

  宋江感激涕零,老泪纵横地抓住杨再兴的手腕,嘴唇都在抖。

  “杨兄弟……宋某何德何能……”

  吴用在宋江身后,低着头,用羽扇遮住了嘴角那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

  夜更深了。

  篝火快要燃尽,只剩零星的火星子在灰烬里闪烁。

  四周的喽啰兵裹着破袄,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队伍最后面,一个身材干瘦的喽啰兵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杨再兴已经抱枪靠在树干上睡了,宋江和吴用也钻回了车厢,这才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身边的同伴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句粗话,继续打呼噜。

  干瘦喽啰兵弓着腰,踩着枯叶,一步步朝密林深处摸去。

  走出百步之后,他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似的光斑。他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好几道的粗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全是用木炭条硬生生描出来的。

  “宋江、吴用二人,欲往东京。宋江伤重,行动不便。吴用,此人极其危险,舌灿莲花,杨头领已被其蒙蔽。待时机成熟,再行传递情报。”

  他将纸条叠好,塞进石缝最深处,又从腰间摸出随身的匕首,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来路走去。

  路过马车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借着月光,他瞥了一眼车厢的方向——帘子后面传来宋江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吴用压抑的咳嗽。

  干瘦喽啰兵的嘴角微微一挑,躺回了自己的位置,合上了眼。

  ……

  翌日清晨,天刚擦亮。

  队伍收拾行装重新上路,杨再兴骑在前头,精神抖擞。

  昨夜吴用的一番话虽让他暂时放下了疑虑,可他拧眉的频率明显比昨天多了。

  总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