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一双朗星般的眸子,射出激动的光芒:“吴军师,走,咱们现在就走。”

  “有我杨再兴一杆银枪,护送你跟宋大哥进京面圣,谁敢拦路,一枪给他捅个对穿。”

  吴用强忍着手腕传来的剧痛,脸上却挂着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点头。

  “有杨老弟这句话,我吴用就算死在进京的路上,也此生无憾了。”

  宋江也在旁边配合地抹起了眼泪,连声感叹苍天有眼。

  这出双簧唱得行云流水,几乎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

  然而,就在杨再兴转身准备招呼人手下山的时候,一道粗壮的身影挡在了聚义厅的门口。

  “三弟。”

  曹成的声音不大,但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你先冷静冷静。”

  杨再兴的脚步停了下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大哥,你这是何意?”

  “我不拦你杀辽狗,不拦你报家仇,但这两个人……”

  曹成抬起下巴,朝宋江和吴用的方向努了一下。

  “你真信他们?”

  杨再兴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哥,我说过了,宋大哥和吴军师是深入辽国刺探军情的忠义之士,他们的一身伤便是铁证。”

  曹成冷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

  “三弟,你打小就是这个脾气,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跟你祖上那位杨令公一模一样。”

  “杨令公忠勇吧?到头来被潘仁美坑死在狼牙谷。”

  “你的祖训是报效国家,可你先搞清楚,谁值得你报效,谁是来骗你卖命的。”

  这话说得极重。

  杨再兴的脸色“唰”地变了,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怒火在里面烧得几乎要喷出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拿我祖上的事来堵我的嘴?”

  曹成寸步不让,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宋江和吴用。

  “我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一个张嘴就哭鼻子抹眼泪的所谓好汉,一个笑得比庙里泥菩萨还假的所谓军师,你觉得这样的人,能跟你共赴国难?”

  吴用站在杨再兴身后,听着曹成的话,眼皮低垂,双眼闪过一抹一闪而逝的杀机,脑子飞速运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这个曹成,恐怕要坏他的好事,这人...留不得!

  他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一圈,当年在梁山,林冲与王伦之间的那场火并,历历在目。

  他跟晁盖等人上梁山时,王伦当时也是百般阻挠,处处刁难,最后被他几句话一撩拨,林冲一刀就把王伦火并了。

  眼下这局面,何其相似。

  杨再兴就像林冲,曹成就像...王伦。

  只要他再加一把火,杨再兴这把刀就能替自己杀人。

  吴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上前半步,拉住杨再兴的衣袖,轻声开口。

  “杨老弟,算了。”

  杨再兴回头看他,满脸怒容。

  “吴军师,你不用劝我!我意已决!”

  “不是劝你。”

  吴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

  “是我吴用自个儿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吴用微微抬头,目光越过杨再兴的肩膀,落在曹成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曹寨主说得对,我跟公明哥哥,的确不值得你信任。”

  杨再兴急了。

  “吴军师,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吴用缓缓摇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杨再兴能听清。

  “你想想,你是杨家将的后人,一身武艺,百人难敌,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还不是因为大宋朝廷容不下忠良,逼得你杨家满门人丁凋零,像你这般将门之后,流落草莽?”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的砍在了杨再兴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杨再兴的拳头攥得咯嘣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吴用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沉痛。

  “你大哥曹成,他是个好人,我不否认。”

  “可他终究是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他的眼界,始终还是打打杀杀、江湖争斗。”

  “杨老弟,你是天波府杨家的血脉,你的志向是驱逐鞑虏,匡扶社稷。”

  “你跟他,道不同。”

  这话一出,杨再兴的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是啊!

  所谓夏虫不可语冰,曹成不过是一个江湖草莽,又怎么能理解天波府杨家世代忠良?

  他转过头,看向堵在门口的曹成,眼神全变了。

  曹成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三弟,你要听他的?”

  杨再兴没有回答,而是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走到曹成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大哥,让开。”

  “不让。”

  “我再说一遍,让开。”

  杨再兴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白色。

  聚义厅里的气氛, 降到了冰点。

  何元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张脸上满是纠结和痛苦。

  他夹在大哥和三弟中间,两头都不想得罪,可这事儿已经到了非站队不可的地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江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杨老弟,别。”

  宋江擦着眼泪踉跄上前,一把拉住杨再兴按在枪柄上的右手,拼命往外扯。

  “你跟曹寨主是结义的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万万不可因为我跟军师,伤了你们的和气。”

  宋江这话说得声泪俱下,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我宋江命苦,一心匡扶社稷、报效国家,却始终投报无门,就算为国捐躯,也是我的命。”

  “既然曹寨主不能见容,我跟军师,这就走。”

  “你留下来,好好跟你大哥过打家劫舍的日子,别管我们了。”

  说完,宋江松开杨再兴的手,转过身,拉起吴用,作势就要往后门走。

  吴用配合得天衣无缝,也跟着叹气摇头,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杨再兴看着宋江和吴用那两道落魄的背影,心中那股无名火,冲上脑门。

  “站住!”

  杨再兴暴喝一声,声如洪钟。

  他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瞪着曹成,胸口剧烈起伏。

  “曹成,你给我听清楚了。”

  曹成一愣,这是杨再兴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叫大哥。

  “宋大哥和吴军师是抗辽的英雄,是我杨再兴的朋友,谁要是为难他们,就是为难我杨再兴。”

  “你要是想做缩头乌龟,窝在这破山寨里当一辈子草寇,那是你的事。”

  “但我杨再兴,是杨令公的后人,我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把辽狗的脑袋砍下来,堆成京观,告慰列祖列宗。”

  杨再兴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你拦不住我。”

  曹成的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自己这个相识多年的义弟,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于偏执的执念,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你……”

  曹成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太了解杨再兴了,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他那个战死在野狼谷的祖宗一模一样。

  吴用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得意到了极点。

  闹吧...闹吧...闹的再厉害一点儿,一会儿,就该拔刀相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