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军营的伙房,炊烟袅袅升起。

  武松把韩世忠叫过来:“去,把今日参加比试的弟兄,都叫过来,跟朕一起吃。”

  “末将遵旨!。”

  韩世忠拱了拱手,转身就去传令。

  不多时,六十名士兵乌泱泱地涌进了大帐。

  武松这边的三十人,一个个胸膛挺得老高,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神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韩世忠那边的三十个,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个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步三挪地蹭了进来,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武松往帐中的矮桌后面一坐,朗声下令:“都坐下吧。”

  六十人闻声,齐刷刷地席地而坐,六十道目光,齐齐对准了武松。

  武松的目光,先落在了韩世忠那三十名灰头土脸的精锐身上。

  那些士兵被武松的视线扫过,本就低着的头垂得更深了,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抬起头来。”

  武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十颗脑袋迟疑着,慢慢抬了起来,目光闪烁不定,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根本不敢与武松对视。

  “你们在怕什么。”

  武松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怕朕治你们的罪?”

  士兵们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今日之败,非尔等之过。”

  武松扫视着这些士兵,语气沉稳。

  “你们每一个人的武艺,都算是不错,朕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论单打独斗,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听到这话,那三十名士兵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惭愧。

  “你们输的不是武艺,是配合,是阵法。”

  “朕问你们,一个人再勇猛,能同时挡住三个方向刺过来的长枪吗?”

  士兵们听完,都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

  武松抬了抬下巴,看向一旁站着的韩世忠。

  “韩卿。”

  “末将在!”

  韩世忠站起身来,应得震天响。

  “朕给你安排个活儿。”

  武松伸手指了指那三十名获胜的士兵,他们立刻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从明天起,让他们做教头。”

  “在你出征之前,把这套三才阵,给朕教给军中的每一个人。”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操练也好,对打也罢,总之,要让每个士兵都把这套阵法刻进骨子里。”

  “三人为基,三十人成阵,三百人成营,三千人成军。”

  “朕要你手底下的兵,从上到下,都吃透这套打法,睡着了被人叫起来都能立刻结阵杀敌。”

  韩世忠的眼睛亮了,他听懂了武松的意思。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操练,这是要将他的整个军队,从根子上改造成一架全新的杀戮机器。

  他重重一抱拳,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若是有一个兵学不会,末将提头来见!”

  武松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端起碗,往嘴里扒了口米饭。

  军中的伙食确实简陋,米饭粗粝,带着一股糠味,菜蔬寡淡,几乎看不到油星。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那两大盆炖得烂烂的猪肉,是韩世忠特意安排加的餐,肉块上飘着几片绿油油的葱花,在帐篷顶上油灯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韩世忠见武松真就这么吃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凑到武松身边,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军中的饭菜终究粗劣了些,您看……这实在没法子招待您。”

  “要不,末将这就安排人,送您回宫里用膳?御膳房那边想必早就备好了。”

  武松抬起头,斜了他一眼,冷厉的目光,将韩世忠吓得一个激灵:“你这是撵朕走?”

  韩世忠吓了一大跳,两只蒲扇大的手连连摆动,差点把旁边的菜汤给扫翻。

  “不敢不敢,末将万万不敢!”

  “末将就是觉得,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吃这些……吃这些东西,实在是委屈您了。”

  “朕吃不得?”

  武松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塞进嘴里,轻轻嚼了两口,摇了摇头:“韩卿,你知道朕在孟州的时候吃的什么吗?”

  韩世忠愣了一下,呆呆地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陛下是贼寇出身,可具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哪里能晓得那么清楚。

  “没饭吃。”

  武松的语气变得平淡,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落在远处昏暗的暮色中。

  “朕那时候被奸人所害,他们想要结果了朕的性命,所以好几天不给朕饭吃。不仅如此,他们还打朕板子,差点把朕打死。”

  “那时候,多亏了一个好兄弟,在朕发配的路上,给朕送了两只烧鹅过来。”

  “吃了那鹅,朕才有了力气...把想害死朕的奸贼,全给宰了。”

  韩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听林冲和卢俊义提过,陛下的传奇经历,什么景阳冈打虎,斗杀西门庆,血溅鸳鸯楼,可林冲和卢俊义语焉不详,很多细节没有讲清楚。

  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位九五至尊,居然还有这般经历...

  “那个兄弟……”

  韩世忠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

  “后来怎么样了?”

  武松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帐篷里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连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都感受到了这股变化,吃饭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他叫施恩,人称金眼彪。”

  武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旁的韩世忠能听见。

  “对朕,那是没得说的,义薄云天,朕反出梁山那日,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力挺朕的人。”

  说到这里,武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可惜……”

  “被杨志那个畜生,害了性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彻骨恨意。

  韩世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武松此刻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杀意和悲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终究没敢再多问一个字。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武松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仿佛要把那些不快都挥走。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扭过头看了韩世忠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再没了之前的轻松。

  “行了,别把朕当成泥塑的菩萨供着。”

  “在朕扯旗起事之前,朕跟你一样,也是个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匹夫,什么苦没吃过。”

  “有肉有饭,就很好。”

  韩世忠鼻子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大口饭,想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吃了大半碗饭,武松放下碗筷,起身弹了弹袍子上的饭粒。

  帐内六十名士兵见状,齐刷刷地跟着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韩世忠。”

  “末将在。”

  “带弟兄们吃好喝好,然后早些歇息,明日的操练,朕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迟到。”

  “遵命!”

  武松吩咐完,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大帐。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将他玄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武松没有回头,利落地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