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春院,甲字号上房。

  武松离去后,房内的气氛并未有丝毫缓和。

  可那几个衣衫不整的姐儿,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幕,已经彻底击碎了她们所有的幻想。

  泼天的富贵?

  那个被武松随手一挥便撞翻在地的妖娆女子,此刻还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谁还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燕青走到那受伤的姐儿面前,弯下腰,将她扶了起来。

  “姑娘,没事吧?”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姐儿惊魂未定,抬头看着燕青那张俊朗的面庞,眼中满是恐惧,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燕青微微一笑,右手不动声色地一翻,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便塞进了那姐儿冰凉的手中。

  金子的触感温润而沉重,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大部分恐惧。

  那姐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看着燕青的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燕青却没再看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房内其余几个女子,朗声开口:“今晚之事,诸位姐姐想必也看明白了。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否则,方才那两个麻袋,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顿了顿,燕青从怀中又摸出几锭金元宝,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些金子,是给各位姐姐的压惊钱。今晚,各位的场,我燕某人包了。”

  “银子,我按双倍给你们。要求只有一个。”

  燕青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在我允许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这间屋子半步。否则,休怪我燕青……翻脸无情!”

  说完,他便在软榻上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虽然他语气随和,可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谁都感受得真真切切。

  一众姐儿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连连点头称是。

  她们捡起桌上的金子,也不敢再在此处停留,纷纷躲到房间的另一侧,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时不时还朝着燕青投来既畏惧又好奇的目光。

  燕青的眉头,在听到那琐碎的议论声时,越皱越深。

  太吵闹了……

  刘唐和白胜这两个死不足惜的杂碎,寻欢作乐,居然叫了这么多姐儿……当真是死到临头,也不肯为自己积点阴德!

  ……

  与此同时,城南,王黼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何涛跪在地上,脸上带着邀功的笑容,正恭敬地向王黼回禀着最新的情况。

  “启禀恩相,那刘唐和白胜杀人放火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丽春院,小的派人盯了几个时辰,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等到天亮之时,小人便亲率府中精锐家将,以‘缉拿凶犯’的名义,将这二人从丽春院揪出来,当街游行示众!届时,人赃并获,定能让武松那奸贼,在天下人面前,好好出一次丑!”

  王黼端着茶盏,轻轻地撇着浮沫,却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可究竟是哪里古怪,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太过于顺利了!

  从他授意何涛,唆使白胜这个暗子拉刘唐下水,到买通士子挑起事端,再到刘唐怒而杀人,火烧英雄楼……

  整个过程,顺利得就像是提前排演好的戏文。

  尤其是,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整个东京城的守军,无论是殿帅府的禁军,还是京畿的厢军,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作为。

  这显然是极不合理的。

  莫说是武松治下,号称法度森严的新朝,便是以往大宋官府那般懈怠,出了这等火烧酒楼、屠戮数十口的泼天大案,也绝不至于如此毫无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这里,王黼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犀利的目光直刺何涛:“何涛,你确定那两个贼寇,还在丽春院?”

  何涛被他这一下惊得一哆嗦,但还是将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恩相放心!小人派了府内最机灵的弟兄,在丽春院附近的所有路口都设了暗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绝没有发现此二人的行迹!”

  “那两个贼寇,定然还在丽春院!此刻搞不好,正在温柔乡里,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呢!”

  说到这里,何涛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流露出一抹淫邪的羡慕。

  他来到东京已经有些时日,早就听闻丽春院的姐儿们个个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惜囊中羞涩,一直没能一探究竟,却让白胜那杀千刀的贼寇抢了先。

  他只盼着,这趟差事办完了,王相公能够大发慈悲,赏赐他些银两,让他也能去好好快活快活。

  王黼却没有理会他的龌龊心思。

  他“腾”的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像是在瞬间想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何涛!”

  “小人在!”

  “你立刻派人去丽...不对!”王黼打断了自己的话,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派人去?万一那是个陷阱怎么办?

  武松那厮,绝非易与之辈!

  他能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心智谋略,岂是等闲?

  这死一般的寂静,很可能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可若是不去...万一刘唐和白胜被武松提前接走,藏匿起来,那岂不是死无对证?

  思量再三,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王黼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何涛,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神色。

  “你!亲自去一趟丽春院!”王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前所未有的郑重,“不要惊动任何人!让里面的老鸨,或是相熟的龟公,想办法上楼去看一眼!务必要亲眼确认,刘唐、白胜那两个蠢货,到底还在不在那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