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追与不追之间,只挣扎了短短一瞬。

  泼天的功劳固然诱人,可又怎比得上自家兄弟的性命!

  他连方才甩出去的那根铁锏都顾不上去捡,将手中仅剩的铁锏往旁边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踉跄着扑到鲁智深身边。

  他蹲下身,那双沾满了血污与脑浆的粗糙大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颤巍巍地探向鲁智深那满是血痂的鼻翼之下。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无限拉长。

  周遭那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伤者的哀嚎声,都被牛皋摒弃在外。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那“怦怦”狂跳的心脏,以及指尖下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

  有!

  还有气!

  虽然微弱得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但终究是还活着!

  “呼——”

  一股浊气自牛皋的胸膛中长长吐出,方才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瞬间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他娘的,这秃驴,命真硬!

  狂喜过后,新的难题又摆在了眼前。

  鲁大师伤得太重了!

  那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尤其是腹部那两处被短刀捅出的窟窿,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鲜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必须尽快将他送下城头,寻军中的神医救治!

  牛皋心中焦急万分,伸手便想将鲁智深那沉重的身躯背起来。

  可他的手刚刚碰到鲁智深的身体,便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不行!

  自己这粗手粗脚的,万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或是挪动时让那断掉的骨头茬子伤了内腑,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亲手结果了兄弟的性命?

  一时间,这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莽将军,竟是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只能像一尊门神般,死死守在鲁智深的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牛皋警惕抬头,只见十几个身穿南军军服的士卒,正端着长枪,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当先一人,是个小校模样的军官。

  他本是奉了三大王方貌的命令,前来支援城头,结果刚冲上来,便看到自家主帅被人一锏打得生死不知,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而那传说中悍勇无敌的苏州八彪骑,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他正惊疑不定,不知该战还是该退,目光一转,便看到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花和尚鲁智深,以及守在他身边的那个黑脸大汉。

  这小校也是在军中混迹多年的老人,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绝非寻常之辈。

  尤其是那花和尚,简直是整个江南所有南军士卒的噩梦!

  这煞星的名头,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而现在,这个煞星,就这么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

  若是能将他的头颅斩下……

  再看看那个黑脸大汉,虽然凶悍,可手中连兵刃都没有,想来方才一番血战,也已是强弩之末。

  富贵险中求!

  一抹浓烈的贪婪之色,瞬间涌上了那小校的眼眸。

  他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躲在几个亲兵身后,右手用力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弟兄们,给我上!那秃驴便是杀害了宝光如来的鲁智深!那个黑厮也是敌军大将!斩下他们二人的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身后那些本已吓破了胆的南军士卒,听到这话,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看向牛皋和鲁智深的眼神,也从恐惧变为了贪婪。

  他们虽然心中依旧惊惧,却不敢违抗军令,更舍不得那唾手可得的富贵。

  众人壮着胆子,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一步一步,缓缓朝着牛皋的方向逼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城。

  夜色,早已深沉如墨。

  城南,一处雕梁画栋,占地广阔的庄园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处宅邸,比之卢俊义接手高俅的那座太尉府,奢华程度竟还要更胜三分。

  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无不透着一股用金银堆砌出来的豪奢之气。

  会客厅内,几根手臂粗细的烛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点着昂贵的龙涎香,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弥漫,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异香。

  一个身穿绯红色朝堂官袍,年约五旬,面容阴鸷,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者,正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手中端着一杯香茗,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热气,一双三角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首位置的另一个老者。

  “李少卿……”

  山羊胡老者轻轻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尖细而又刺耳:“真想不到啊……你李纲李伯纪,名满天下的大宋忠臣,士林清流的领袖,居然有一天,会屈尊降贵,来到我王黼的府上,与王某这等人人唾骂的奸佞,同流合污……”

  坐在下首的那位老者,正是前宋重臣,李纲。

  他身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袍,身形清瘦,面容刚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与坚毅光芒的眼眸之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他的目光,扫过这厅中那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椅,扫过墙上悬挂的前朝名家字画,扫过王黼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仙鹤的官袍,眼神中的痛苦之色更浓了。

  若非情非得已,他宁可头撞南墙,血溅当场,也绝不会踏入这奸贼的府邸半步,更不会与这等卑鄙无耻之徒,图谋任何事情!

  可现在,那武松的势力已如日中天,明日便要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他一个手无寸兵的文臣,除了行此险招,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想到那武松入城之后,废黜官家,圈禁宗室,桩桩件件,皆是乱臣贼子之举,李纲的心便像是被刀割一般。

  他“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不再去看这屋中任何一件奢华的摆设,只是用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死死盯着王黼。

  “王黼!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李纲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似的决绝:“李某今日前来,不是来与你追忆往昔,也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的!”

  “我只问你一句!你先前在信中所说的那个计划,究竟有多少成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