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之外,过道之中。

  牛皋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铜铃般的大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孔里喷出的粗气,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气的!

  七窍生烟!

  直到此刻,牛皋才发现,这庞秋霞,简直就是个妖女!

  方才从甲板上将她送来这上等客舱,短短不过数百步的距离,牛皋却感觉比打了一场恶战还要累!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刚走没两步,那小娘皮便皱着鼻子,嫌他身上血腥味儿太重,熏到了她,硬是逼着他离着三尺远走。

  牛皋忍了。

  可走了几步,她又嫌他脚步太重,震得船板“咚咚”作响,吵到了她的耳朵。

  牛皋额头青筋暴起,又忍了。

  他放轻了脚步,走得跟猫似的,结果那妖女又开口了,说他走得太慢,耽误她歇息。

  牛皋当时就想把这小娘皮的脑袋拧下来!

  好不容易将这尊瘟神送进了客舱,他以为总算是解脱了,刚转身想走,舱门“砰”的一声被踹开,那妖女竟是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让他去弄饭!

  士可忍,孰不可忍?!

  牛皋有心掉头就走,任她饿死在里头。

  可一想到自家大哥岳飞那张威严的脸,还有那实打实的四十军棍,他那刚升腾起来的火气,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本来,他皮糙肉厚,挨上四十军棍倒也不打紧,大不了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养好了伤,还是一条好汉。

  可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领罚的时候,王贵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四弟,你若是此时挨了军棍,这身子骨,还赶得上攻打苏州城吗?”

  这一句话,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苏州城!

  那可是南朝贼寇的老巢之一!

  此去攻城,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他牛皋,生平最好战事,最喜与敌将阵前厮杀,天天盼着有仗打。

  若是不忍这一时意气,错过了攻打苏州的头功,他能后悔得用脑袋去撞船帮!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就是伺候一个小娘皮吗?

  俺忍了!

  想到这里,牛皋那张粗犷的黑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舱门的方向,瓮声瓮气地吼道:“庞小姐稍待片刻,俺这就去给你弄饭吃去!”

  说罢,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悲愤与屈辱,一跺脚,气呼呼地转身,直奔伙房而去。

  那背影,竟透着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

  与此同时,旗舰帅堂之内。

  庞万春坐在帅案之后,端着酒碗的手,兀自有些轻微的颤抖。

  他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不断回荡着岳飞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

  皇帝赵佶,被生擒了?

  齐王武松,要登基称帝了?

  这天下,要改朝换代了?!

  他过了许久,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突然惊醒过来。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岳飞、鲁智深,甚至是那个出馊主意,让那黑厮去伺候自己妹妹的公孙胜,根本不是什么朝廷鹰犬!

  他们,是从龙之臣!

  是开创新朝的元勋!

  而自己,却还在为了那个偏安一隅、只知内斗、不知进取的方腊卖命……

  庞万春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所坚守的“大业”,产生了动摇。

  岳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再次举起酒碗,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刺破人心的力量。

  “庞将军,你我皆是习武之人,自幼苦读兵书,为的,便是沙场建功,安邦定国。”

  “想那大宋,立国百年,却始终积贫积弱,偏安一隅。周边四夷,虎视眈眈。”

  “西有西夏,北有辽国,更有那刚刚崛起的金人,如狼似虎!他们哪一个,不想从我汉家江山之上,撕下一块肥肉,喝干我万千百姓的血?”

  岳飞说到此处,眼中精光爆射,一股凌云壮志,冲天而起!

  “赵佶昏聩,朝政腐败,早已失了天命!如今我家陛下取而代之,正是要重整河山,再造乾坤!”

  “岳飞不才,蒙陛下信赖,忝为征南大元帅。待扫平江南之后,便要挥师北上!”

  他伸出手,指向船舱另外一边的舆图之上,手指,直指那片代表着无尽草原的区域!

  “庞将军,你一身箭术,冠绝天下,若只用于内斗,岂不可惜?若是将军愿意拨乱反正,加入我军,岳飞愿与将军一道,并肩作战,饮马瀚海,扫平漠北,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重重地劈在了庞万春的心头!

  对于任何一个心怀抱负的武将而言,这四个字,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

  那是武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是流传千古的不世之功!

  庞万春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呆愣半晌,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说的,可当真?”

  “哈哈哈哈哈!”

  不等岳飞回答,一旁的鲁智深早已按捺不住,他“腾”的一声站起身来,蒲扇般的大手,隔着桌子指着庞万春的鼻子,放声大笑。

  “你这撮鸟,真是井底的蛤蟆没见过天!”

  “洒家不妨告诉你!俺们岳元帅,便是俺家齐王……不对,是俺们陛下,亲封的征南大元帅!而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圣公方腊,不过是陛下送给岳元帅的一块磨刀石!”

  “等俺家元帅这柄护国利剑,在江南磨得锋利了,便是大军北上,将那些蛮夷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的时候!”

  听着这粗野到了极点的羞辱之词,庞万春这一次,心中却生不出半点的愤怒。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转动着。

  鲁智深虽然话说得难听,但道理,却是这个道理。

  齐王武松,雄才大略,杀伐果断,早已是天下公认的枭雄。

  如今,他少了赵佶那个昏君掣肘,登基称帝,那便是真龙入海,猛虎归山,再无人能挡!

  他麾下的岳飞,年纪轻轻,便已是用兵如神,麾下更有背嵬军这等天下强军,又有鲁智深、公孙胜这等猛将高人相助。

  反观自己这边,圣公方腊志大才疏,多疑善妒。

  四大元帅三死一俘,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江南的局面,早已是风雨飘摇。

  自己,真的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

  以往,他只想着辅佐圣公,坐稳江南,便已是泼天大功。

  至于兵发漠北,封狼居胥?

  他连想都不敢想!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在庞万春的胸中升腾而起!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或许,这才是自己一身武艺,真正的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庞万春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甲胄,随即,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大堂中央。

  在岳飞与鲁智深的注视下,庞万春单膝跪地,对着岳飞,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元帅!若您不嫌弃,庞万春,愿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