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道命令,宋江和吴用二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辅兵营!

  清理茅厕!收敛尸身!

  他们二人,一个是满腹经纶、自比诸葛的“智多星”,一个是曾啸聚山林、统领十万之众的“呼保义”!

  不远千里,背井离乡,叛国投敌,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封侯拜相,为的是借辽国之兵,斩了武松那厮的头颅,一雪前耻!

  谁曾想,武松的面还没见着,自己倒先成了清理茅厕、收拾死人的贱役!

  这等活计,便是在军中最下等的辅兵营里,也是狗都不愿意干的!

  传扬出去,他们二人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宋江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屈辱!

  深入骨髓的屈辱!

  这比刚才那顿浸了盐水的鞭子,还要让他痛苦千万倍!

  然而,他们又能如何?

  比起真的惹恼了兀颜光,被一刀砍了脑袋,能留下一条狗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旁的吴用,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的钉在那个被绑在木柱上,正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郓哥儿身上。

  都是这个奸贼!

  若不是他!自己和宋江,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

  自己苦心经营,在辽国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眼看着就要得到重用,却被这个小杂种一朝打回原形!

  此仇不报,他吴用誓不为人!

  一个无比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元帅!”吴用强忍着心中的恨意与身体的恐惧,对着兀颜光重重叩首,用一种谦卑到极致的语气问道:“元帅英明,只是不知……您准备如何处置这个挑拨离间、秽乱军营的小厮?”

  吴用这一提醒,兀颜光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从宋江那副烂泥般的身体上移开,转向了木柱上的郓哥儿。

  他迈开大步,走到郓哥儿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来。

  眼前的少年,虽然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机警与聪慧。

  面对自己这等积威甚重的大帅,他竟然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挺直了腰杆,毫不示弱地与自己对视。

  好小子!有胆色!

  兀颜光戎马半生,最欣赏的便是这种有胆魄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兀管光的声音,难得地缓和了几分。

  “回元帅,小的名叫郓哥。”郓哥儿不卑不亢地答道。

  “郓哥……”兀颜光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你这小厮,倒是有几分机警。留在这两个阉货身边,实在是屈才了。”

  他转过身,对着帐外亲卫朗声下令:“来人,给他松绑!从今日起,便留在本帅帐下,当个亲兵吧!”

  “轰!”

  兀颜光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吴用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那副谦卑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叫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自己本想借刀杀人,让兀颜光处置了这心腹大患,谁曾想,这小子竟因祸得福,一步登天,成了元帅的亲兵!

  这……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吴用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被亲卫松了绑,正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笑容的郓哥儿,只觉得这世界于他,充满了深深的恶意。

  可是,他敢说什么?

  他敢违抗兀颜光的将令吗?

  他不敢。

  吴用缓缓地低下头,将那张因嫉妒与愤怒而扭曲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只能忍!

  捏着鼻子,也得忍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宋国都,东京汴梁。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高高在上、万民敬仰的大宋天子赵佶,此刻正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武松的马蹄,磕头如捣蒜。

  龙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与他自己流下的鼻涕眼泪,狼狈到了极点。

  周遭的数万百姓,早已自发地寻来了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搬来了砖头瓦片。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双目赤红,只等着武松离远一点,便要将这个卖国求荣的昏君活活打死。

  “杀了这狗皇帝!”

  “齐王殿下,为民除害啊!”

  一声声怒吼,像是浪潮一般,拍打在赵佶的心头,让他吓得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七魄。

  他生怕武松被民意裹挟,一时激动,真的将自己就地格杀。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马背上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动了。

  武松冰冷的目光,从赵佶和梁师成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身旁的裴宣脸上。

  “裴尚书。”

  武松的声音响起,虽然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两个奸贼,该怎么处置?!”

  裴宣闻言,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武松,大脑一片空白。

  处置……皇帝?

  他裴宣,不过是一介臣子,虽然官拜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名,可他审的,是官,是民,是贼!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要来审判这大宋的天子?!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激动感,同时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到武松那双深沉如海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那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信任。

  裴宣瞬间明白了。

  齐王殿下,这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这个“铁面判官”,亲手审判这世间最大不公的机会!

  一个让他将心中那杆名为“法度”的标尺,真正衡量一次这朗朗乾坤的机会!

  裴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因激动而翻腾的热血,渐渐平复。

  他缓缓挺直了腰杆,那张素来刻板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与神圣。

  他策马上前,目光如刀,扫过地上那两个卑微如蝼蚁的身影。

  “太尉梁师成!”

  裴宣的声音,洪亮而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

  “你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本该为国分忧!却里通外国,构陷忠良,卖国求荣!桩桩件件,皆是灭族之罪!”

  “按我大宋律法,当处以……千刀万剐之刑!”

  “不——!”梁师成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两眼一翻,竟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裴宣没有再看他一眼,似乎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还在不停磕头求饶的皇帝,赵佶的身上。

  刹那间,全场数万军民,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裴宣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这位铁面无私的判官,对这位卖国求荣的皇帝,做出最终的审判!

  裴宣的嘴唇动了动,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至于……大宋官家,赵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