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吴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恐惧的味道。

  兀颜光这个时候,找他们干什么?

  是不是那个该死的郓哥儿被抓了,把他们给供出来了?

  还是说,那场丢尽了脸面的闹剧,已经传到了元帅的耳朵里?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宋江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通向死亡。

  关键时刻,还是吴用反应够快。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张蜡黄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那辽兵拱了拱手,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有劳军爷通传。还请转告兀颜元帅,我兄弟二人,换身衣服便去。”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起还在发愣的宋江,便要回营帐。

  他必须争取一点儿时间!哪怕只是一炷香,一盏茶的时间!他要弄清楚,宋江和那个郓哥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时,他必须想一个周全的法子,一个足以让他们二人,从这必死的绝境之中,逃出生天的法子!

  那辽兵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

  只见这两人一个鼻青脸肿,一个嘴角带血,身上的文士袍更是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东一片西一片,活脱脱像是从哪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乞丐,哪里还有半分先锋和军师的模样?

  辽兵的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烦,但终究还是记着元帅的命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别让元帅等急了!”

  吴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拉着宋江冲进了那顶破旧的营帐,一把掀下了帘子,将外界那些探寻的目光,死死隔绝。

  “哥哥!到底怎么回事?!”一进帐,吴用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他压低了声音,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声问道,“你和那郓哥儿,都说了些什么?!”

  宋江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也顾不得隐瞒,将自己如何偶遇郓哥儿,如何想让他送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吴用听着,脸色愈发阴沉,那双三角眼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等宋江说完,吴用沉默了。

  他没有像宋江预想的那般暴跳如雷,而是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

  他在飞速地思考,将所有的细节在脑中一遍遍地推演。

  郓哥儿……武松的旧识……送信……

  突然,吴用的脑海中,闪过方才那混乱场面中的一个细节!

  他亲眼看到,郓哥儿在被辽兵围堵的最后关头,好像是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是那封信!

  他把信给吃了!

  想通了这一点,吴用的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既然物证已毁,那便是死无对证!

  “哥哥,你听我说!”吴用一把抓住宋江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冰冷而又有力,“等会儿见了兀颜光,无论他问什么,你我只需一口咬定,那郓哥儿是武松派来的细作,意图潜入我等身边,盗取军机,同时挑拨你我兄弟反目!”

  “至于那封信……”吴用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就说根本没有信!一切都是那厮为了脱罪,胡编乱造的!”

  “记住,抵死不认!”

  宋江此刻早已六神无主,听吴用这么一说,也觉得是唯一的活路,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就听军师的!”

  吴用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营帐,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辽营,是断然不能再待下去了!

  经此一事,他们二人在兀颜光心中的价值,必然大打折扣。

  更何况,营中人人都已知晓他们是阉人的秘密,再留下来,每日都要忍受那些鄙夷的目光,简直是生不如死!

  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吴用长叹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指了指旁边那堆破烂衣物:“哥哥,快!找件像样的衣服换上!别误了时辰!”

  说着,他自己也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那件被撕破的袍子。

  宋江如梦初醒,也赶忙在自己的包裹里翻找起来,好不容易才找出两件还算完整的长衫,递了一件给吴用。

  然而,还没等两人将衣服穿戴整齐,帐帘,却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了!

  “换个衣服也这般磨磨蹭蹭!元帅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还是刚才那个辽兵!他等得不耐烦,竟是直接闯了进来。

  那辽兵的话音未落,便突然停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凶悍的眼睛,瞪得像是铜铃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帐内。

  帐内,宋江和吴用刚刚脱下破烂的外袍,正准备换上干净的衣衫。

  昏暗的油灯下,他们那干瘪、瘦弱的身体,和那空空如也的下半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那辽兵的眼前。

  气氛,在这一刻变的有些尴尬...

  那辽兵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先是错愕,随即是茫然,紧接着,那茫然化作了恍然大悟,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恶心与极度鄙夷的神情。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污秽的东西,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呕。

  ……

  与此同时。

  东京,汴梁城。

  巍峨的城墙,此刻再也无法给城内的守军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武松那一声“城破之日,便是尔等,族灭之时”的最后通牒,击碎了他们所有的反抗意志。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守城的禁军将士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涣散,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选择了投降。

  命,只有一条。

  给昏君陪葬,不值当。

  更何况,还要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看着城楼上那一片倒戈的景象,武松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这东京城的守军,比他预计的要识时务。

  他身后的梁山军阵之中,卢俊义和林冲并辔而立,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哥哥,齐王殿下这威望……当真是……匪夷所思!”林冲看着那座未经一战便已降服的雄城,声音中充满了震撼与感慨。

  想当初,他们梁山聚义,也曾想过攻打东京,可那终究只是醉酒后的豪言壮语。

  他们深知,这东京城,城高池深,禁军十万,乃是天下第一坚城!

  若是强攻,即便能侥幸拿下,也必然是尸山血海,伤亡惨重。

  可现在,齐王殿下仅仅是单人独骑,在城下说了几句话,便让这固若金汤的东京城,不攻自破!

  卢俊义也是深以为然,他抚着颌下长髯,叹道:“齐王殿下之威,早已深入人心。杀奸臣,清君侧,挟天子,令诸侯!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其势已成,这天下,怕是无人能挡其锋芒了!”

  “若换做是我等领兵,即便能胜,也免不了一番血战连连。哪能像齐王这般,兵不血刃,传檄而定?”

  两人正感慨间,只听“嘎吱——”一声巨响,那厚重无比的城门,在无数守军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了。

  武松将霸王枪轻轻一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进城。”

  “呜——”

  雄浑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数万梁山精锐,像是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缓缓涌入了这座大宋王朝的心脏。

  街道两旁,万籁俱寂。百姓们早已躲进了屋里,从门缝窗隙之中,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支传说中的虎狼之师。

  武松一马当先,面沉如水,直奔皇宫方向而去。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跪在街道两旁,瑟瑟发抖的守城降将。

  也没有急着,去查抄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公贵胄的府邸。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便是,端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

  大军所过之处,没遇到任何抵抗。整个东京城,似乎都匍匐在了这股强大的力量面前。

  眼看着巍峨的宫城已然在望,就在这时,前方的大街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是一支仪仗。

  明黄色的华盖,金瓜斧钺,龙凤旗幡……

  正是当今大宋天子,赵佶的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