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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科”二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神京城紧绷的神经之上。

  京城最有名的文渊茶楼,今日茶水免费,却比往日里座无虚席时还要热闹百倍。

  一群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士子,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茶碗嗡嗡作响。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白须飘飘、在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翰林气得浑身发抖,“以术乱道,以吏代士!这是要掘我等读书人的根啊!”

  “算学、格物、律法?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些商贾走卒之技,是奇技淫巧!怎能与圣人文章相提并论?”

  “我等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治国大道!如今倒好,竟要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浑身油污的工匠同场竞技?辱没斯文!真是辱没斯文啊!”

  一名年轻的举人更是义愤填膺,当场咬破指尖,在一块白布上奋笔疾书,写下血淋淋的四个大字——“抵制妖科”!

  “诸位同道!我等当联名上书,死谏陛下,拨乱反正!绝不能让这等歪理邪说,污了我大景的文脉!”

  “附议!”

  “同去!”

  一时间,茶楼之内群情激奋,人人慷慨陈词,仿佛自己成了守护圣人大道、对抗乱世妖言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城市的另一端,城南的匠作区和东市的算账房里,气氛却是截然相反的冰火两重天。

  消息传来,起初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即,这死寂便被一股压抑了数代人、几乎要将房顶都掀翻的狂喜,悍然引爆!

  “天……天老爷啊!我没听错吧?考算学?”东市最大的粮行后院,一个因商贾出身、连秀才都考不了的算学天才,死死地抓着报信伙计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个平日里被无数人嘲笑为“算盘精”的年轻人,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哭得像个孩子。

  “爹!娘!儿子……儿子终于有出头之日了啊!”

  城南,一间烟熏火燎的铁匠铺里,一名技艺超群、能锻造出吹毛断发宝刀、却因“匠籍”身份而备受歧视的老工匠,颤抖着手,将那张写着恩科告示的传单,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双被炉火映得通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一条通往青云的道路,第一次,为他们这些被踩在泥里的人,而开了。

  ……

  早朝后的御前会议,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陛下!”户部仅剩的一名侍郎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干涩得如同破风箱,“清吏司追缴赃款充盈国库,本是天大喜事。然……然我部主事、郎中去十之有七,各地税款无人核算,漕运账目积压如山,再过十日,恐……恐有停转之危啊!”

  “臣附议!”工部尚书也出列哭诉,“全京城的工程都停了!不是没钱,是没人了!从管事的到画图的,全在清吏司排队呢!陛下,国朝不能没有工匠,也不能没有官员啊!”

  几名保守派老臣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哭诉:“陛下,肃清吏治固然重要,但若因此动摇国本,还请陛下三思,暂缓清算,恢复旧制,以安百官之心啊!”

  龙椅之上,萧青鸾凤目微垂,看不出喜怒。

  李澈却从她身侧平静地走了出来,甚至都懒得看那些哭哭啼啼的老臣一眼。

  “诸位大人的意思是,因为抓了几个贪官,朝廷就转不动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那朕倒想问问,这朝廷,究竟是陛下的朝廷,还是某些人的朝廷?”

  这诛心之言,瞬间让殿内鸦雀无声。

  李澈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方案,朗声宣布:“陛下已有旨,为解朝廷燃眉之急,特设‘临时政务督导委员会’!”

  “由清吏司副使孙恪挂帅,另从桃源县学政司中,抽调百名精通管理与统计学之‘实习生’,即刻进驻六部,临时接管各部核心职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补充道:“美其名曰‘协助办公’,实则……谁干不了,谁就滚蛋。”

  这一手绕过所有旧官僚、近乎于野蛮的直接夺权,霸道、高效,瞬间将所有“恢复旧制”的哭诉,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

  散朝后,萧青鸾有些犹豫地对李澈说:“王家那份‘负荆请罪’,做得滴水不漏,满城称颂。我们若顺势安抚,正好可以树立一个宽仁的形象,分化那些顽固派。”

  李澈却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陛下,毒蛇献上的不是橄榄枝,是它蜕下的皮。他想用这点无伤大雅的血肉,换一张能登上我们这条新船的船票。可我们这条船,不载蛇。”

  他看向萧青鸾,眼中闪烁着深邃的智慧光芒:“所以,我们不仅要收下他的船票,还要亲手为他戴上一副最温柔的枷锁。”

  两道旨意,随即以最快的速度,从宫中发出。

  第一道旨意,对太原王氏“深明大义,堪为表率”的行为大加褒奖,并欣然接受其献上的所有矿山与钱庄。

  这等于是在全天下人面前,将王家的“投名状”彻底钉死,断绝了他任何反悔的可能。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便到了。

  “为表彰王家忠心,特派新设之‘皇家审计司’,进驻王氏所有产业,协助其建立一套‘更先进、更透明’的新式账目体系,以便日后作为‘全天下商户之楷模’,向全国推广!”

  ……

  “恩科”报名的第一天,国子监门前,门可罗雀。

  只有三三两两的传统士子,揣着手,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与嘲讽。

  “哈哈哈,看见没?这就是那所谓的‘新时代’?连个报名的人都没有!”

  “圣人门前,岂容此等歪理邪说放肆?活该!”

  就在气氛尴尬至极,连负责登记的官员都快要打瞌睡的时候,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衣着整洁、目光坚毅的年轻人。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径直走到了那张空荡荡的报名桌案前。

  负责登记的官员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姓名,出身?”

  “商籍,张远。”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商籍?”官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讥笑,“商贾之子,也想应试?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远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告示,轻轻放在桌上,指着上面那行刺目的小字。

  “陛下有旨,恩科,不问出身。”

  官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远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桌案的另一侧,提起那支被冷落了一上午的狼毫笔,蘸饱了墨。

  他深吸一口气,在那张空白的报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商籍,张远。”

  他落笔的瞬间,仿佛一滴微不足道的墨水,滴入了这潭死气沉沉的清水之中。

  一个新时代的涟漪,正式开始扩散。

  ……

  太原王氏府邸。

  家主王陵接连接到了两道圣旨。

  他先是因第一道旨意的“褒奖”而露出满意的微笑,但在听到第二道关于“审计司”的旨意后,那笑容,便缓缓地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许久,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长子王彻。

  “我们都小看他了。”王陵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他收了我们的‘投名状’,转手就给我们套上了一副用黄金打造的、根本无法拒绝的枷锁。”

  他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早已凉透的茶水。

  “传令下去,审计司的人,要当祖宗一样供着,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他放下茶杯,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邃无比的精光。

  “从今天起,我们的考场……不在国子监,就在我们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