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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崔府书房。

  吏部尚书崔远山端坐于太师椅上,双目紧闭,看似在闭目养神,但那只放在紫檀木扶手上、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面前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未曾入口,早已冰凉。

  窗外,负责报时的更夫梆子声,从远处一下一下地传来,在这死寂的夜里,竟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重锤,不紧不慢,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一个时辰前,他自信满满,认定“玄鸦”出马,必然手到擒来。

  张衡那颗人头,将是他彻底稳住联盟军心的定海神针。

  半个时辰前,他开始感到一丝不安。

  宰相府并非龙潭虎穴,以“玄鸦”的本事,即便失手,也该有信号传回。

  可外面,静得像一座坟墓。

  现在,是寅时三刻。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最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环节,从情报的传递到死士的潜入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就在这时,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到了。

  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压抑到极致的敲门声,从书房外响起。

  “相爷!”

  崔远山浑身猛地一震,那颗悬了一夜的心脏,竟在此刻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沉声道:“进来。”

  一名心腹谋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是‘玄鸦’的消息?”崔远山的声音嘶哑。

  “不……不是。”谋士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是……是礼部的孙侍郎府上,出事了!”

  天色微明,礼部侍郎府邸的后门,被人轻轻叩响。

  宿醉未醒的老管家骂骂咧咧地拉开门栓,正欲呵斥,却在看清门外景象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倒在地。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名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死死塞着布团的黑衣人,像一袋垃圾般,被随意地扔在门槛上。

  随即,巷子的阴影中,传来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刺入老管家的耳膜。

  “宰相大人说,崔相的‘东西’,他老人家用不着,物归原主。”

  孙恪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一眼就认出,那个被捆成粽子、脸上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黑衣人,正是崔府王牌死士“玄鸦”小队的副统领!

  “轰!”

  孙恪的脑海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靠在门框之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警告,这是示威!

  这是宰相府在用一种最残忍、也最直白的方式,向整个联盟传递一个信号:你们的主子,已经把你们卖了!

  而我,抓到了证据!

  “备……备轿!快!”孙恪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甚至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下人。

  他亲自将那名如同死狗般的“玄鸦”死士拖进府中,随即疯了一样地冲向了其他几位核心成员的府邸。

  保守派联盟内部,一场巨大的信任雪崩,开始了。

  当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高官,亲眼看到那个失魂落魄的“玄鸦”死士时,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他派人去灭口了?”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啊!”

  “这个老匹夫!他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猜疑链,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联盟瞬间土崩瓦解,众人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抢在所有人之前,出卖崔远山,换取自己的活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照进了崔府那压抑了一夜的书房。

  府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支由宰相府仪仗队护送的队伍,出现在了崔府门前。

  但来的,不是宰相,而是宰相府的长史。

  崔远山面沉似水地坐在大堂主位,看着那名不卑不亢的官员缓步而入。

  长史官没有宣读圣旨,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礼单,双手奉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家相爷说,昨夜偶得几件‘薄礼’,特命下官送来,请崔相雅正。”

  崔远山颤抖着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用清秀的小楷,清晰地罗列着:

  “玄鸦死士,一十三名,悉数收押。”

  “户部张衡,安然无恙,现于府中饮茶。”

  “另,附赠崔氏密账副本一份,聊表寸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地、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长史官放下礼单,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正式公文,轻轻放在桌上:“陛下有旨,念崔相年迈,准其于府中静养,非召不得出。另,京城防务,即刻起由神机营与羽林卫联合接管。”

  软禁!

  夺权!

  崔远山看着那份礼单和公文,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之上,所有的惊骇、愤怒、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灰。

  突然,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还很低沉,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终化作一阵如同夜枭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他知道,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已无用,对方已经把牌,彻底摊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所有的理智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输红了眼的、赌徒般的疯狂与决绝!

  他对着身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老管家,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点燃后山烽火台!”

  “执行‘焦土’计划!”

  他的声音嘶哑而狠厉,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这京城,谁也别想安生!”

  崔府后山,一座不起眼的假山被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老管家亲手点燃了里面的狼烟。

  黑色的浓烟没有冲天而起,而是通过一条极为隐秘的地下烟道,从京郊的一处废弃窑厂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由三截断续烟柱组成的诡异信号。

  与此同时,京城内外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漕运码头的货仓深处、某座寺庙的钟楼之顶、甚至神机营的一处马厩之内,都有人看到了这个信号,眼中瞬间露出了凶狠的光芒。

  崔远山最后的死士和私兵,被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