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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使冲入神京时,已是人马俱疲。

  他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厚重卷宗,仿佛抱着一座沉甸甸的山。

  这东西的分量远超任何一份捷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帝国都彻底颠覆的未来。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青鸾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缓缓展开了这份来自北方的“回信”。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李澈那封简短的私信,字迹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懒散的潇洒。

  “京城风波,想必无趣。都护府格局太小,配不上我的陛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萧青鸾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心中因朝堂争斗而起的最后一丝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调侃背后,藏着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手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页翻阅那份厚重如砖的《规划草案》。

  第一页,是“望北城”的总体市政规划图。

  那纵横交错的笔直街道、清晰划分的功能区域、甚至标注着“公共厕所”和“排污总渠”的古怪符号,让她这位见惯了皇城规制的帝王,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不像是在建一座城,更像是在大地上绘制一个精密的、活着的机械。

  她继续往下翻,一个个闻所未闻的名词和大胆到近乎于疯狂的构想,如同排山倒海般冲击着她的认知。

  “煤铁复合体……以高炉为核心,实现矿石开采、焦炭冶炼、钢材锻造一体化……”她蹙眉低语,脑中努力想象着那幅烈火熊熊、钢铁洪流滚滚而出的景象。

  “人口虹吸效应……以高薪酬、高福利、低税率吸引内地破产流民及技术工匠,形成人口正向流入,以人之力,建城兴邦……”

  “铁路……以标准化的铁轨连接矿山与工厂,以蒸汽……呃,畜力机车牵引,运输效率百倍于人力……”

  萧青鸾彻底沉浸了进去。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眼前却仿佛看到了一座钢铁巨兽,正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拔地而起!

  她通宵未眠。

  烛火下,她那张绝美的脸上,交替出现着震惊、沉思、激动、担忧等种种复杂的神情。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她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李澈用截然不同的笔迹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我想送你的,不止是一个安稳的北方,而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萧青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吐尽了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不安。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将整个天下都燃烧起来的坚定与炽热。

  次日清晨,太和殿。

  气氛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吏部尚书崔远山与他的一众党羽胸有成竹,准备就“安北都护府”的具体职权划分和监管问题,向女帝发起第二轮、也是更致命的一轮攻势。

  然而,龙椅之上的萧青鸾一开口,便震惊了所有人。

  她扫视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关于设立安北都护府一事,朕思虑再三,决定作罢。”

  满朝皆惊!

  崔远山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们以为,是自己昨日的施压起了作用,这位年轻的女帝,终究还是退缩了。

  不等他们脸上的喜色完全绽放,萧青鸾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天,清越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因为圣工王给朕,也给大景,呈上了一份更好的方略――《大北方经济特区发展规划》!”

  她对着身旁的总管太监微微偏头:“宣。”

  总管太监立刻会意,展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摘要文书,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却又足以让整座金殿都为之颤栗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规划》总纲第一条:于漠北核心之地,建‘望北城’,以为特区首府。首期规划,容纳人口五十万……”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京城百万人口,已是天下第一雄城,这李澈一开口,就要再造半个京城?

  “……为支撑特区建设,首期预算,需白银……三千万两!”

  这个数字被念出的瞬间,整个太和殿陷入了长达数秒的、针落可闻的绝对死寂!

  三千万两!

  这几乎是大景王朝三年税收的总和!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这是要将整个国库连锅端走!

  “……为保障劳力,计划于三年内,自中原及江南之地,向北方移民……百万!”

  “……为实现工业化基础,计划于五年内,于望北城周边,建成煤铁复合体,目标年产钢铁……百万斤!”

  一个个疯狂到近乎于梦呓的数字,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殿内所有文武百官那早已僵化的世界观之上。

  所有官员,包括老谋深算的崔远山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哪里是什么建设计划,这分明是一个疯子写下的亡国天书!

  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吏部尚书崔远山第一个从那毁天灭地的震撼中反应了过来。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先是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化作一片铁灰!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触及底线的、源于一个旧时代守护者的滔天愤怒!

  他猛地出列,甚至忘了君臣礼仪,用手指着龙椅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咆哮起来!

  “陛下!”

  “此非建国之策,乃亡国之举!”

  他猛地将头上的官帽摘下,狠狠地摔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响!

  “臣……死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