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朝的钟声尚未在皇城的宫墙间完全散去,胜利的狂潮便已席卷了整座神京。

  鞭炮的硝烟味混合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酒香,弥漫在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每一个吐沫横飞的字眼都在描绘着龟背岭那神乎其神的大捷。

  “阵斩敌酋拓跋宏”、“五万铁骑尽归降”,每一个词都像一剂最猛烈的春药,注入了这座压抑已久的帝国都城,引爆了最彻底的狂欢。

  然而,与这满城欢腾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吏部尚书崔远山府邸深处的那间密室。

  这里没有一丝声响,连窗外传来的隐约鞭炮声都被厚重的墙壁隔绝。

  空气凝重如冰,几盏烛火在密闭的空间里静静燃烧,将崔远山、刑部尚书周博文、礼部侍郎王康等几位士族门阀核心人物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不能再等了!”率先打破死寂的,是性如烈火的刑部尚书周博文。他一掌拍在面前的紫檀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那李澈,以一人之力,于北境聚兵数万,战力之强,已远超我朝任何一支边军!如今又添了这不世之功,若是任其坐大于北境,不出三年,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礼部侍郎王康附和道:“周尚书所言极是。此子行事,百无禁忌,从不按我朝规矩出牌。今日能斩拓跋宏,明日焉知不会将屠刀对准我等?绝不可让其再掌控军队!”

  崔远山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他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直接弹劾?上奏削其兵权?你们这是想让全天下的百姓戳着我等的脊梁骨骂吗?”

  周博文和王康顿时语塞。

  崔远山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值此大捷之际,民心可用,圣眷正隆。任何针对李澈的负面言论,都会被当成是嫉贤妒能的小人行径,甚至会被陛下借题发挥,反过来清洗我等!”

  “那……那崔公的意思是?”

  “顺势而为,捧杀之。”崔远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密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景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明日朝会,我们不但不能弹劾,还要反其道而行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毒蛇信子般的阴冷,“我们要联合百官,一同上奏,盛赞李澈之功!将他捧上古往今来第一名将的神坛!”

  周博文和王康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崔远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把他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捧完了,我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第二个议题。”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核心,就八个字――功高盖主,主上不安!”

  “我们会联合朝中所有心忧社稷的元老重臣,一同上奏,恳请陛下将李澈这位‘国之瑰宝’迎回神京!美其名曰‘为国宝之,不使其劳于边塞’!”

  “迎回京城?”周博文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这条毒计的精髓。

  “没错!”崔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回到京城,加封他太师、太傅,给他所有能给的顶级虚衔!再赐他豪宅、美女、金银,让他沉溺于这温柔富贵乡!同时,以体恤功臣为由,解除其在北境的一切军政职务!”

  “高明!实在是高明!”王康抚掌赞叹,“如此一来,他便成了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空有赫赫威名,却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只能被困死在京城这座镀金的牢笼里!”

  “届时,北境那支骄兵悍将群龙无首,我们再缓缓安插自己的人手,不出一年,便可将其分化瓦解,尽数掌控于手中!”周博文补充道,脸上已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崔远山缓缓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都明白了吗?明日朝会,王侍郎,你负责联络那些清流言官,让他们从‘祖宗规矩’和‘爱惜名将’的角度开口。周尚书,你负责刑部和御史台,从‘防微杜渐’的角度附议。老夫,会亲自领衔,用这滔天的民意,逼陛下就范!”

  一场针对帝国英雄的阴谋,在这间密室中,悄然成型。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青鸾已经换下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正独自一人站在那副巨大的北境沙盘前。

  捷报带来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极致的、属于帝王的锐利。

  这场胜利,既是她登基以来最大的政治资本,也是对她和李澈那份特殊关系最严峻的考验。

  心腹总管太监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密探来报,崔尚书、周尚书等几位大人,退朝后便一直在崔府密会,至今未散。”

  萧青鸾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冷笑。

  “猜也猜得到。无非是觉得朕的圣工王功劳太大,碍了他们的眼,挡了他们的路。”

  她缓缓转身,那双美丽的凤目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一语道破了对方的图谋:“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便只能想着法子,将李澈调回京城。名为封赏,实为圈禁。”

  总管太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那……陛下,我等该如何应对?”

  “他们想用对付前朝那些开国功臣的老办法,来对付朕的圣工王。”萧青鸾走到书案前,语气平淡,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可笑至极!”

  她拿起一支朱笔,在沙盘上轻轻一点:“他们错估了两件事。第一,他们错估了朕对李澈毫无保留的信任。第二,他们更错估了李澈本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贪恋朝堂虚名的人。”

  “他的根基,在桃源县,在那支只认他一人的新军。剥夺兵权,确实是想拔掉他的爪牙。但他们忘了,猛虎的爪牙,是会自己长回来的。”

  萧青鸾不再多言,她走到御案前,亲自铺开两张不同的纸。

  在一张明黄色的圣旨草稿上,她提笔,用华丽的辞藻,拟下了一份赏赐的旨意。

  黄金万两,绸缎千匹,江南豪宅十座,绝色美人百名……赏赐之丰厚,极尽荣宠,足以让任何功臣都为之疯狂。

  但通篇,对于官职和兵权的安排,一字未提。

  随即,她又取过另一张素白的信纸,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只有她和李澈才懂的密码,飞快地写下了一封私人信件。

  当最后一笔落下,夜已深沉。

  萧青鸾将那封密信小心翼翼地封入一个特制的信筒,交给早已在阴影中等候的暗卫统领。

  “最高速度,亲手交到圣工王手中。”

  “遵命!”暗卫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青鸾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任凭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微烫的脸颊。

  她望着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一直紧绷的帝王威仪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远方之人的、最真实的担忧与思念。

  她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李澈,这泼天的富贵,也是泼天的凶险,你……会如何选?”

  “这天下,是我们的天下。如何封赏你,朕,说了不算;他们,说了更不算。”

  “朕,等你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