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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背岭上,胜利的欢呼声尚未完全散尽,便被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硬生生掐断。

  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丢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上血色尽褪,他指着山下那片刚刚还因主帅身死而陷入混乱的敌军大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将军!快看!龙牙!龙牙铁骑被包围了!”

  这声嘶喊,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刺骨冷水,浇灭了在场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士兵们纷纷冲到阵地边缘,看到的,是让他们心脏都为之停跳的恐怖景象。

  那支刚刚创造了斩首奇迹的龙牙铁骑,如同一座被黑色怒潮瞬间淹没的孤岛,深陷在敌军大营的最中心。

  四面八方,回过神来的北狄各部族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合围而来。

  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

  战场中心,张虎环顾四周,那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四面八方拍来的巨浪,要将他这叶小小的扁舟彻底碾碎。

  身边的弟兄们脸上刚刚浮现的狂喜,已然被愈发凝重的惊疑所取代。

  “校尉,我们……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突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面对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张虎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猛地将手中那面拓跋宏的苍狼王旗狠狠插在脚下的冻土之中,发出一声闷响。

  “突围?”他冷笑一声,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火焰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于残酷的理智,“现在冲出去,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拓跋宏那奢华的巨大王帐、周围散落的辎重车辆和堆积如山的物资,一个疯狂而又无比冷静的念头瞬间成型。

  “传我将令!”他的咆哮声压过了所有的混乱,“以王帐为心,结圆阵!就地防御!”

  北狄军阵之中,一名满脸风霜、眼神如同草原上最耐心的老狼般的将领,迅速接管了指挥权。

  他便是拓跋宏的副手,右贤王呼延豹。

  “慌什么?大汗死了,草原还在。”他冰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因主帅身死而陷入混乱的部族首领耳中。

  他制止了那些毫无章法的冲锋,随即下达了一连串精准而又恶毒的命令:“所有弓骑兵,在外围游走,不必靠近,给我用箭雨把他们钉死在原地!”

  “所有重步兵,稳步推进,结成铁桶阵,我要让他们连一只耗子都跑不出来!”

  他冷漠地看着远处那支正在迅速收缩防御的龙牙铁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拓跋宏的狂妄杀死了他,但他的亲卫营,将为他复仇。把那支骑兵,给我活活耗死、困死!”

  龙牙铁骑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术纪律。

  在张虎那一声声短促而清晰的命令下,数千铁骑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利用敌人自己的中军大帐和物资车辆,瞬间构建起了一个临时的环形防御工事。

  “把那狗皇帝的帐篷给老子推倒!金顶和毛毡扒下来,挡箭!”

  “粮草车连起来!堵住缺口!”

  “把这些王八蛋亲卫的尸体堆上去!妈的,死了也得给老子当沙包!”

  他们用刚刚斩杀的王帐亲卫的尸体堆叠在缺口处,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呕却又无比坚固的血肉工事。

  第一波被复仇情绪驱动的北狄散兵冲了上来,迎接他们的,是长枪和马刀组成的钢铁防线,以及自己人那早已冰冷的尸骸。

  龟背岭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看着龙牙铁骑陷入重围,一个个心急如焚,却又因主帅昏迷、部队力竭而束手无策。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一名在之前反冲锋中幸存的独臂老兵,默默地走到了阵地中央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的战鼓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仅存的那只手臂,奋力举起了沉重的鼓槌。

  咚!

  一声沉重而坚定的鼓响,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咚!

  咚!

  他一下,又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响了桃源军只有在发动总攻时才会使用的“催战鼓”。

  鼓声并不激烈,却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狠狠地敲在每一个桃源军士兵的心上。

  这无声的语言传遍整个战场:我们没有抛弃你们,我们与你同在!

  被围的张虎正在指挥部下加固工事,听到这熟悉的鼓点,他动作一滞。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他猛地跳上一辆辎重车,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听到了鼓声、脸上露出激动之色的弟兄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听见了吗!兄弟们在等我们回家喝酒!”

  “吼!”

  龙牙铁骑士气大振,齐声怒吼回应,那声音,竟是隐隐压过了周围敌军的喊杀声!

  右贤王呼延豹也听到了那单调而又顽固的鼓声,他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讥诮:“绝境中的哀嚎罢了,真是感人。”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那动作,如同死神举起了镰刀。

  “既然他们这么想死在一起,”他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那就成全他们。”

  “传令,所有弓箭手,抛射!”

  “把那块地方,给我变成刺猬!”

  随着呼延豹的命令下达,成千上万支闪烁着死亡寒芒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朝着龙牙铁骑那片小小的、无处可躲的防御圈,呼啸着坠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