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现场,那炷半尺长的军用计时线香,已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声地燃过了一半。

  青烟袅袅,如同一道笔直的、正在飞速缩短的催命符,冷冷地分割着生与死。

  时间,被这缕青烟切割成了无数个紧张到令人窒息的碎片。

  ……

  【香燃过半】。

  岩层之上。

  老工兵队长那双布满老茧、足以轻松捏碎顽石的大手,此刻却稳如磐石。

  他用一柄特制的小铜镊,小心翼翼地夹起最后一枚比尾指指甲盖还小的雷管,缓缓地、如同绣花般,将其嵌入了预设钻孔的最深处。

  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晶莹剔透,顺着那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滑落,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冰冷的冻土之上。

  “导线……连接完毕。”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香燃过三分之二】。

  雪原之上。

  五百名“风行者”精锐骑兵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在茫茫的雪地上无声地高速流淌。

  为首的队长没有发出一句口令,只是在马背上,用左手打出了一连串简洁而精准的战术手语。――

  “前方三百步,冰沼,左翼绕行!”

  整个骑兵队瞬间如臂使指,队形微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完美地绕过了一片在夜色下闪烁着死亡微光的冰封沼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

  【香燃过四分之三】。

  地面指挥部。

  “……三棵枯死的松树……转向……一块像卧牛的巨石……”

  竹管里,地底斥候那断断续续、却又无比关键的声音微弱地传来。

  一名书记官的炭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地飞舞,将这来自地狱的情报,迅速转化为可视的符号。

  “旗手!”钱贯的副将一把夺过地图,对着不远处高坡上的旗语兵嘶声咆哮,“令!‘卧牛石’后,沿干涸河床下行!”

  高坡之上,两面巨大的红色令旗在火光下划出决绝的轨迹,将最新的指令,无声地传递给了远方那条正在黑暗中狂飙的黑色河流。

  这种闻所未闻的“地空协同”,将桃源军那恐怖的情报优势和组织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

  【香,即将燃尽】。

  救援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缕青烟,只剩下最后不足一指的长度。

  老工兵队长缓缓站起,对着钱贯,重重地点了点头。

  钱贯的目光扫过那即将燃尽的线香,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坚硬如铁。

  他没有下达那声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引爆”怒吼,而是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充满了科学理性的平静,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启爆。”

  老工兵队长猛地拉下了手中一个连接着数十根导线的简陋电闸!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崩塌。

  只听一连串沉闷如巨人心跳的“噗!噗!噗!噗!”声,从地底深处,由远及近,富有节奏地依次传来!

  烟尘升腾,却被精确地控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

  待烟尘散去,一个边缘整齐、结构稳定、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斜向救援通道,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仿佛是被一柄无形的外科手术刀,精准地从大地上切开的一样!

  这种精准控制的暴力美学,带来的震撼远超任何狂暴的爆炸!

  “通了!通道打开了!”

  “快!医疗队跟上!”

  一缕久违的、带着地面寒风气息的光芒,终于照进了那片被困了数个时辰的地下囚笼!

  幸存的七十八名士兵看着那束如同神迹般的光,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震天欢呼!

  ……

  与此同时,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风行者”骑兵队终于在一处开阔的谷地,将那几道精疲力竭、狼狈不堪的身影,死死地堵住。

  “拓跋宏!”队长一声断喝,拉开了手中的神机连弩,冰冷的箭头在微光下直指那个踉跄的身影,“你,无路可逃了!”

  五百名精锐骑兵迅速展开包围圈,无数泛着寒光的箭头,从四面八方锁定了拓跋宏和他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卫。

  胜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然而,被包围的拓跋宏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缓缓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残忍冷笑。

  “是吗?”

  他猛地将一支早已备好的特制响箭,射向了那片看似平静的蔚蓝天空!

  “咻!”

  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

  下一秒,异变陡生!

  他们两侧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地之下,猛地掀开了数百张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巨大白色雪毡!

  无数身披白色伪装、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雪地之下一跃而起!

  他们是拓跋宏真正的王牌,早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夜的北狄精锐――“雪狼卫”!

  “放箭!”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迎接“风行者”的,是早已拉成满月的弓弦,和一片如同暴雨般、从两侧高处倾泻而下的淬毒箭雨!

  “噗!噗!噗!”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风行者”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倒在地!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

  队长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嘶吼。

  然而,为时已晚。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这狭窄的、早已被计算好的V形谷地中被彻底限制!

  追击者,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被三面合围的、待宰的猎物!

  一场针对追击者的、蓄谋已久的反猎杀,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