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洞开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绷紧到极致的弦。

  门外,是老将钱贯率领的、沉默如铁的先锋方阵。

  门内,是拓跋宏最后的王牌、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三千金狼卫。

  而校尉张虎和他那不足二百的残部,就站在这条弦最脆弱的中点,被夹在两股即将对撞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之间。

  “杀!!”

  金狼卫的咆哮声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率先爆发!

  他们是草原上最凶悍的狼,即便身处绝境,骨子里的嗜血本能也驱使着他们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死亡冲锋!

  钱贯的先锋营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愚蠢地发动对冲。

  “结阵!”

  一名营指挥官的声音短促而冰冷,如同铁石在摩擦。

  “咚!咚!咚!”

  数千只铁靴同时重重踏地,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闷响!

  原本还在推进的方阵,在三个呼吸之内,瞬间原地凝固成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钢铁壁垒!

  前三排士兵齐刷刷地半蹲在地,将手中那三米多长的特制长矛以一个精准的四十五度角斜斜向上,矛尾的铁死死抵住冻硬的地面,矛尖在火光下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闪烁着死亡寒芒的荆棘丛林!

  冲在最前排的金狼卫精锐,脸上还挂着狰狞的狞笑,他们手中的弯刀甚至已经举过头顶,准备享受撕裂敌人血肉的快感。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便狠狠地撞上了这片钢铁荆棘。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洞穿撕裂的“噗嗤”声!

  最前排的数十名金狼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惯性,狠狠地钉在了长矛之上!

  锋利的矛尖从他们的胸膛透体而出,温热的鲜血与破碎的内脏顺着矛杆汩汩流下。

  冲锋的动能,在这一刻,变成了自我毁灭的势能!

  后续的骑士躲闪不及,被前方同伴的尸体绊倒,人仰马翻,瞬间在矛林前堆成了一座由血肉、断骨和扭曲钢铁组成的、不断蠕动增高的人墙!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到极致的屠宰!

  而被夹在中间的张虎,眼看身后那片血肉磨盘就要碾到自己身上,他没有后退,更没有前冲。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那片纹丝不动的矛林,用桃源军内部独有的切口暗号,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钉子就位!请求侧翼清理!”

  这声嘶吼,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钱贯身旁的副将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声呐喊背后的战术意图。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那早已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的指令!

  “矛阵稳住!保持推进!”

  “张虎!”副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来,“你部,即为尖刀!”

  “收到!”

  张虎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猛地回头,看着那些因冲锋受挫、阵型已然陷入混乱的金狼卫,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火焰的眼睛里,迸发出猎人般的精光!

  “兄弟们!”他嘶吼着,“我们的活路,在他们身上!跟我捅穿他们的腰子!”

  “杀!”

  残存的百余名突击队员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怒吼,如同一把烧红的、淬毒的匕首,不再后退,反而从侧面,狠狠地捅进了金狼卫那混乱不堪的阵型腰部!

  他们专门攻击金狼卫持刀的右臂和没有盾牌防护的身体右侧,招招致命,刀刀见血!

  内外夹击之势,瞬间形成!

  金狼卫虽悍不畏死,但他们的处境却尴尬到了极点。

  正面,是如同移动山脉般缓缓碾压而来的长矛壁垒,他们的弯刀在三米长的铁矛面前,成了可笑的摆设。

  侧面,是神出鬼没、招招致命的幽灵。

  一名金狼卫百夫长刚刚用盾牌挡开一根刺来的长矛,还未来得及喘息,张虎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贴近,手中那柄缴获的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了他毫无防备的脖颈!

  后方,钱贯在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如同一个冷酷的棋手,落下了决定胜负的最后几颗棋子。

  “弩兵营,准备!”

  “目标,敌军后阵!三段式抛射,放!”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越过前方的战场,精准地落入了金狼卫拥挤不堪的后阵之中,瞬间切断了他们最后的支援,并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传我将令!”钱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足以让任何男人都血脉贲张的诱惑,“总都督有令!活捉拓跋宏者,封侯!”

  封侯!

  这两个字,如同一桶滚油,狠狠地浇在了破虏军早已燃烧起来的士气之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狼卫,在支撑了不到一刻钟后,阵线彻底崩溃!

  幸存者眼中所有的骄傲与疯狂都被恐惧所取代,他们丢下武器,掉头就跑,却被后方督战的拓跋宏亲卫无情地斩杀。

  西门的甬道,彻底被尸体与鲜血填满。

  桃源军踏着没过脚踝的血泊,沉默地、坚定地,彻底控制了这座地狱之门。

  张虎带着仅存的几十名弟兄与主力汇合,他浑身浴血,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要虚脱在地。

  老将钱贯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钱贯登上门楼,看着营内那片火光冲天、四散奔逃的混乱景象,他果断下令,吹响了全军总攻的号角!

  “目标,中军帅帐!”他的声音在整个西门上空回荡,“活捉拓跋宏!”

  ……

  中军帐附近的高台上,拓跋宏亲眼目睹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金狼卫,如同一群扑向钢铁的飞蛾,被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抗的方式,轻易地、残忍地屠戮殆尽。

  他手中那只名贵的玛瑙酒杯,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碎片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彻底绝望的灰败。

  “这不是战争……”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屠宰……”

  随即,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转头,对着身旁那名同样面如死灰的亲卫队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在陈述事实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执行‘焚舟’计划。”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