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北胡大营外围那股属于兵痞的喧嚣与混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了铁血纪律的死寂。

  校尉张虎和他身后的五百名士兵,依旧维持着那副行尸走肉般的姿态,但每个人藏在皮甲下的肌肉,都已绷紧到了极限。

  远处的粮仓区域,轮廓分明,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酣睡的巨兽。

  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火光,只有几座固定的哨塔上,几点寒星般的灯火在冷冷地闪烁。

  这片区域的氛围,与他们刚刚经过的、充满了叫骂与酒臭味的普通营区截然不同,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开始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头儿,不对劲。”一名百夫长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这地方……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

  张虎没有回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他看到这里的巡逻队,脚步都放得极轻,如同在雪地里潜行的饿狼,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警惕。

  哨塔上的士兵更是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那锐利如鹰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整个区域被一道由削尖了的巨木组成的栅栏隔开,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营中营”。

  唯一的入口处,一队披着重甲的亲卫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员和车辆。

  这里的气氛,让所有人感觉自己不是在潜入军营,而是在闯入一座守卫森严的帝王陵寝。

  张虎没有带队直接冲向入口,而是在一个隐蔽的岔路口,带着队伍停了下来,融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一阵车轮滚动的“吱嘎”声由远及近。

  另一队早已等候在此的、由他们自己人伪装的“后勤兵”,推着一辆装满了干柴和草料的大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正是李澈计划中最精髓的一环。

  硬闯防线是找死。

  但伪装成每日例行给粮仓伙房运送引火物的后勤杂役,却是最完美的“特洛伊木马”。

  李澈从呼延烈的口中得知,这项任务枯燥、地位低下,且日复一日,早已让守卫形成了思维盲区。

  两队人马在黑暗中交汇,没有一句言语,只有一个眼神的交接。

  张虎的人迅速而无声地接管了那辆大车,那几名“后勤兵”则悄然融入了张虎的队伍之中,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走。”张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推着那辆沉重的大车,带着他那五百名“幽灵”,朝着那座唯一的、闪烁着死亡气息的入口,缓缓走去。

  “站住!”

  负责盘查的军官,是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百夫长。

  他的眼神比西门那个卫队长更加锐利,充满了对底层杂役的轻蔑与不耐。

  “腰牌!”

  张虎麻木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从呼延烈亲卫身上缴获的、货真价实的后勤腰牌,递了过去。

  那百夫长接过,就着火光仔细核对了一遍,又抬头,用审视的目光在张虎那张肮脏的脸上扫了扫,随即,用胡语快速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昨晚的羊肉汤,味道如何?”

  这是一个计划之外的、极其刁钻的试探!

  张虎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脸上那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与百夫长对视了一眼,随即,又如同受惊般迅速低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没……没喝着……我们……是败兵……”

  这句答非所问的话,却比任何精妙的回答都更加真实!

  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精神都快崩溃的败兵,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关心昨晚的伙食?

  那百夫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看张虎等人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嫌恶。

  他将腰牌扔了回去,随即拿起一杆长矛,对着车上的干柴,随意地、狠狠地戳了几下。

  “砰!砰!”

  矛尖刺入干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张虎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就在那层薄薄的干柴之下,藏着足以将这里化为火海的油布、火油和特制的引信!

  然而,那百夫长只是例行公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人”的身份上,而对这辆每天都会看到的、不起眼的柴火车,以及车上那些卑贱的“物”,则完全忽略了。

  这种“例行公事”的惯性,成了他们最致命的破绽。

  “滚进去!”百夫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西门卫队长的亲兵一路狂奔,终于抵达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帅帐之外。

  他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顾帐外亲兵的阻拦,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西门急报!事关呼延烈将军!”

  帐内,拓跋宏正因东线的骚扰而心烦意乱,对着几名将领大发雷霆:“一群废物!连几只苍蝇都抓不住!还要本帅派主力去不成?”

  听到帐外的嘶喊,他猛地一皱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

  “让他进来!”

  ……

  画面切回粮仓。

  张虎的柴火车,已经被放行。

  沉重的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缓缓驶入了那片堆积如山的粮草垛之间。

  一边是即将被揭晓的真相,一边是已经深入心脏的匕首,两条看不见的线,拧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人窒息的绳索,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进入粮仓区后,张虎没有丝毫停留。

  他指挥着手下,以卸货为掩护,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一名士兵将一捆干柴扛到肩上,看似随意地靠在了一座巨大的粮垛旁。

  就在他弯腰放下干柴的瞬间,他另一只手,已将一个浸透了火油、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引火包,无声无息地塞进了粮垛底部一个早已被李澈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通风口内。

  另一名士兵则借着整理草料的机会,将一根细长的、连接着主火捻的引信,如同毒蛇般,悄然埋入了草料堆的最深处。

  还有几人,更是将目标对准了支撑着巨大粮仓顶棚的几根核心承重木结构。

  五百人,如同五百只在黑夜中辛勤劳作的工蚁,沉默、高效,有条不紊。

  他们将死亡的种子,一颗一颗,精准地埋入了这座巨兽的心脏。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悄然后撤至预定的集合地点,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只等最后的信号。

  张虎独自一人留在了粮仓的核心区。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根连接着所有引信的主火捻。

  他缓缓抬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东方天空,那里,是王二麻子佯攻的方向。

  燎原前的死寂,压抑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