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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李澈那句“换身衣服吧”的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十几名刚刚还因一场大胜而心神激荡的高级将领,此刻脸上的表情尽数凝固,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木雕,嘴巴微张,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的大脑正在拼命处理这个堪称疯狂的念头。

  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换那些被天雷轰杀的北胡苍狼卫的衣服?

  让五百人,去冒充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

  “总……总都督……”

  终于,一位须发花白、在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将军钱贯,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此事……恕末将愚钝,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总都督!这简直是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开玩笑!”

  “我们连他们军营的门都摸不到!”

  钱贯更是上前一步,将所有人的疑虑归结为最致命的一点:“总都督,北胡军中口令一日一换,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知晓?没有口令,别说混进大营,怕是离着十里地,就要被他们的游骑射成刺猬了!”

  面对这几乎无法逾越的难题,李澈却只是平静地走到帐外,对着看守俘虏的亲卫招了招手。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被绑得如同粽子、双目失神、嘴里还塞着破布的人被拖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正是那侥幸未死的苍狼卫主将,呼延烈。

  “我之所以留他一口气,”李澈的目光扫过众将,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为了向拓跋宏炫耀战功。”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呼延烈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微笑道:“审讯司的人正在‘请’他开口。一个精神被彻底摧毁的败军之将,知道的,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众将的呼吸猛地一滞!

  副将魏延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难题:“即便有了口令,相貌和口音也是巨大的破绽。苍狼卫都是拓跋宏的同族亲信,一个个眼高于顶,我们的人一开口,一眼就能分辨!”

  “问得好。”李澈站起身,胸有成竹地走到沙盘前,“所以他们不能是一支凯旋之师,而必须是一支‘惨败之军’!”

  他的长杆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冰冷:“张虎,你和你的人,要扮演被‘天罚’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人人带伤,士气低落,丢盔弃甲,沉默不语,只想爬回营地舔舐伤口。这种状态下,谁会多事上来盘问一个可能会带来厄运的‘鬼卒’的口音?只会避之不及。”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在玩弄人心!

  “末将……末将不惧死!”被点名的张虎猛地出列,他单膝跪地,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实际的问题,“但敌营广大,我们不知其粮草辎重确切位置,即便混了进去,也如无头苍蝇,如何能一击得手?”

  李澈笑了。

  他转身从一个密封的铁筒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纸,在巨大的桌案上缓缓展开。

  一副手绘的、精确到每个大帐、每个哨塔、甚至连茅厕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北胡主营布防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的斥候,早在开战前,就已经把他们的营地,当成自家后院,摸透了。”

  李澈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图上一个巨大的、被层层守卫的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你们的目标,是这里,主粮仓。烧了它,拓跋宏的十万大军,不出三日,不战自乱。”

  智商的碾压,逻辑的闭环。

  当这张地图展开的瞬间,帐内所有将领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被彻底碾得粉身碎骨!

  他们看向李澈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质疑,化为了狂热的、近乎于仰望神祇般的崇拜!

  李澈不再给众人提问的机会,他围绕沙盘,指点江山,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达,构建出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

  “王二麻子!”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三千人,携带所有神机火箭,明日午时,从东线发动佯攻!记住,动静要大,但不要恋战,把拓跋宏的主力都给我吸引过去!”

  “张虎!”

  “末将在!”

  “你率五百精锐,换上狼皮,待东线炮声一响,便从西侧的这条小路,混入敌营,直扑粮仓!”

  “钱贯将军!”

  “末将在!”

  “你率主力,在粮仓与西门之间的这片树林设伏!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是接应!一旦张虎得手,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人给我活着带回来!”

  所有环节被他安排得丝丝入扣,所有变数都被他计算在内。

  任务分配完毕,李澈挥退众人,唯独留下了张虎。

  他走到这位刚刚归降不久的悍将面前,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只是伸出手,亲自为他整理了一下那身并不合身的破旧盔甲的领子。

  “张虎,”李澈的声音很沉,“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张虎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把它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武艺最高,而是因为我信你的脑子,也信你的忠诚。”李澈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记住,你的第一任务是放火,第二任务是活着回来。你和你手下五百兄弟的命,比他整个粮仓都金贵。”

  “我会在约定地点,等你们凯旋。”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击穿了张虎那颗铁石般的心!

  这位在西山大营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这位在哗变演习中扮演得惟妙惟肖的“叛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噗通!”

  他重重地单膝跪地,那沉重的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总都督放心!”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末将若不能完成任务,这颗人头,便是献给北胡狗贼的最后一颗震天雷!”

  ……

  北胡帅帐。

  拓跋宏正对着几名派去探查山谷的斥候队长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三千人,三千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一名斥候队长战战兢兢地回答:“大帅……那山谷里……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烧焦的尸体和泥土,连一个大景士兵的脚印都找不到……就像……就像是被长生天派来的鬼神,一口给吞了……”

  “天罚”的流言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一些部落首领看他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古怪。

  拓跋宏内心焦躁不安,他既想下令全军出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粉碎流言,又害怕那未知的“天雷”是对方设下的更大陷阱,一时间,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决策瘫痪之中。

  他不知道,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支披着狼皮的羊群,已经悄然踏上了通往他心脏的致命之路。

  张虎领命而去,在那堆积如山的、还带着血腥味的战利品中,开始为他的五百死士,挑选着合适的“狼皮”。

  一场惊天豪赌,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