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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大营的校场上,“神机火箭”试射的轰鸣犹在耳边回响,那道冲天而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

  数万破虏军士兵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麻木、绝望,彻底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火焰。

  他们看向那些面无表情的桃源卫教官,看向京城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荣耀与新生的金光大道。

  而在这股被点燃的士气之上,李澈的第二道命令,已经如同精准的刻度尺,开始丈量这支新军的筋骨。

  “全体都有!分三队,跑步进入预定训练场!”

  副将魏延被临时任命为破虏军的副总指挥,此刻正满脸困惑地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片被重新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巨大校场。

  他完全看不懂。

  没有复杂的阵法演练,没有枯燥的队列操练。

  数万士兵被简单粗暴地分成了三个基础模块,每个模块的训练内容都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火箭手”一列,士兵们两人一组,面前只有一个简易的木制发射架。

  他们的任务只有三件:用教官分发的特制标尺测距,将一枚同等重量的训练弹装上发射架,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一旁的引信。

  重复,无休止地重复。

  “投弹手”一列,则更加简单。

  每个士兵面前只有一个划着白线的壕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将手中一个与“震天雷”同等重量的陶罐,准确地扔进三十步外的壕沟里。

  扔进去,捡回来,再扔。

  剩下的“长矛、弩手护卫”队,练习的则是最基础的、三人一组的结阵自保与掩护动作。

  魏延看得眼角直抽,他终于按捺不住,凑到身旁一名桃源卫的千总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位大人,恕末将直言,如此练兵……是不是太过儿戏了?不练阵法,不练冲锋,这上了战场,岂不是一盘散沙?”

  那名桃源卫千总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下方,声音如同冰块在摩擦:“魏将军,圣工王殿下说过,战场上,最可靠的不是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成千上万人能精准重复的同一个动作。”

  魏延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种将士兵当成机器零件的练兵之法,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军事认知。

  就在此时,另一片开阔地上,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全员注意!模拟骑兵冲锋演练,开始!”

  一听到“骑兵冲锋”四个字,不少老兵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对北胡铁骑那摧枯拉朽般冲击力的本能畏惧。

  只见远处,数百匹战马拖拽着上千个穿着破旧皮甲的草人靶子,开始缓缓加速。

  马蹄翻飞,烟尘滚滚,竟真的模拟出了几分骑兵冲锋的磅礴气势!

  “投弹手!进入阵地!”

  一声令下,数千名刚刚还在练习扔陶罐的士兵,迅速进入了早已挖好的一排浅浅的壕沟之中。

  他们手中,分发到了一枚枚拳头大小、带着引信的黑色铁疙瘩――震天雷。

  “目标,敌军锋线!待敌进入百步之内,听我号令,自由投掷!”

  草人骑兵越来越近,那股压迫感让不少新兵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八十步!”

  “六十步!”

  “放!”

  随着教官一声令下,数千枚黑色的铁疙瘩被奋力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抛物线,如同冰雹般落入了草人阵型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连串沉闷的、如同爆豆般的“轰轰轰”声!

  连环爆炸掀起数米高的烟尘和泥土,无数细小的铁砂和破片呈扇形,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地扫过整个冲锋队列!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个草人靶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拍扁,瞬间被打得稀烂,草屑与破碎的皮甲漫天飞舞!

  爆炸过后,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曾在骑兵冲锋下颤抖过的士兵,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片狼藉的“屠宰场”,脸上先是骇然,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的狂喜!

  “我的天……”一名老兵颤抖着,抚摸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铁疙瘩,如同在抚摸一件神祇赐予的圣物。

  “有了这玩意儿……北胡人的骑兵,算个屁啊!”

  “哈哈哈哈!来啊!让他们来啊!”

  士兵们心中对北胡铁骑最后的一丝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炸得烟消云散!

  高强度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所有士兵都已是筋疲力尽,腹中饥肠辘辘。

  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冰冷的干粮和浑浊的凉水。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咔哒”声和车轮滚滚之声,从营地入口处传来。

  一支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正沿着平坦的水泥路,缓缓驶入大营。

  所有士兵都看呆了。

  那清一色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四轮马车,车厢巨大而平稳,车身上用白色的油漆清晰地刷着“粮—01”、“药—27”、“甲—15”等醒目的编号。

  车队没有丝毫混乱,在几名后勤官的引导下,径直驶向了营地内早已规划好的“物资集散区”,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拥堵。

  更让士兵们震惊的是,车队中还有数十辆造型古怪的“行炊车”,巨大的锅灶在行进中依然冒着腾腾的热气!

  训练结束的哨声刚刚吹响,一桶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汤和白米饭,就已送到了他们手中!

  夜,中军大帐。

  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包括魏延在内,都被召集于此。

  大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沙盘,从京城到雁门关的山川、河流、道路,甚至每一座小小的村庄,都一览无余。

  李澈亲自执鞭,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进入了主题。

  “明日卯时,全军准时出发,分三路纵队,沿国道一号线行军。”

  他的长鞭在沙盘上轻轻划过,那声音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未时三刻,第一梯队将抵达望月亭驿站,补充热水和干粮,车辆补充草料。停留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由驿站站长王麻子负责交接。”

  “第二日申时,我们会经过黑风口,此处风大,所有车辆需加盖防风油布,由后勤官赵德负责监督。”

  “第三日午时,我们将在此处,与户部张侍郎押运的第一批‘震天雷’补给队汇合……”

  李澈的声音不疾不徐,他的计划精确到了时辰、地点、具体的负责人,甚至连天气可能带来的影响都考虑在内。

  他不像是在布置一场前途未卜的千里驰援,倒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并且完美结束的往事。

  在场的所有军官,从最初的惊疑,到中途的震撼,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窒息的崇拜。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即将参与的,不是一场拿人命去填的豪赌,而是一场被精密计算过的、必将到来的胜利!

  当长鞭在沙盘上点到雁门关的位置时,整个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李澈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计划书,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一双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诸位,回去准备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亮之后,我们出发,去给北胡人……上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