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那句“八天之内”的豪言,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激起的不是希望的涟漪,而是更大的质疑漩涡。

  整个军机处嗡嗡作响,十几名身经百战的宿将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荒谬和不信。

  这已经不是军事方略,而是痴人说梦。

  “荒唐!简直是闻所未闻!”

  兵部尚书刘振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年近花甲,一生都在和粮草、兵员、马匹打交道。

  他手中甚至还攥着一把小巧的紫檀算盘,手指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圣工王殿下,下官敬您有定河之功,但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他将算盘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下官算过!京畿大营集结兵员,清点武备,最快需三日!征调粮草,打包辎重,需五日!大军开拔,每日急行军不过三十里,遇上雨雪天气,更是寸步难行!八日?八日大军能走出京畿地界,就算天神保佑了!依下官之见,没有三十日,援军休想看到雁门关的城墙!”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声。

  这是他们用一辈子经验总结出的铁律,无可辩驳。

  李澈不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对身后的亲卫点了点头。

  很快,两名桃源卫抬着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黑板,稳稳地立在了大殿中央。

  另一名亲卫则恭敬地递上了一根白色的粉笔。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看懵了。

  李澈接过粉笔,走到黑板前,那身素色便服在满堂的甲胄与官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成了全场的中心。

  “刘尚书的算法,没有错。”李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但您算的是旧账。”

  他转身,手中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第一行字,字迹清晰,遒劲有力。

  “国道一号线,双向四车道,水泥硬化路面,全程无泥泞。马车日均行程可达一百二十里,是土路官道的四倍。”

  刘振的脸色微微一变。

  “制式四轮货运马车,配备轴承减震系统,载重两千斤,是传统独轮车的十倍,物资损耗率低于百分之一。”

  刘振握着算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沿途军用补给驿站,每五十里一座,已预储三日份标准口粮、草料及三百匹替换战马。大军可轻装上阵,无需携带笨重辎重。”

  李澈每说一条,刘振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冰冷的、他从未听过的名词,和那些恐怖到颠覆他认知的数据,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引以为傲的经验之上。

  最后,李澈放下粉笔,黑板上已然是一张清晰、严密、充满了现代工业美感的后勤运输网络图。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早已面如死灰的兵部尚书。

  “尚书大人,时代变了。”

  “你的算盘,算不出一个正在被钢铁和水泥重塑的国家的真正速度。”

  满堂死寂。

  禁军大统领陈霄看着那张图,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位看似温和的圣工王,在过去一年里,顶着无数压力修路、建驿站、改造车马,他不是在搞什么利民工程,他是在为整个帝国,铺设一条通往胜利的钢铁血脉!

  “就算……就算后勤能跟上,兵呢?”一名将领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京中禁军刚刚平叛,早已疲惫不堪,如何能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澈身上。

  李澈却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长杆指向了沙盘上那个代表着西山大营的区域。

  “兵,就在那里。”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什么?”

  “用降兵去打国战?疯了吗?”

  “他们昨日还是叛军,今日便要为国尽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临阵倒戈怎么办?”

  就在群情激奋,反对之声四起之际,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来。

  “他们不是降兵。”

  一直沉默的萧青鸾凤目含威,缓缓站起。

  她的声音传遍大殿,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君王气度。

  “他们,是朕被蒙蔽的子民。”

  “国贼萧远成已伏法,但他们身上的耻辱需要洗刷。朕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用北胡人的血,洗净自己污名,为家人和后代赢回荣耀的机会!”

  她猛地一挥凤袖,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雷音!

  “朕将亲自为这支军队赐名――‘破虏军’!”

  “让他们去告诉北胡人,我大景最顽强的战士,恰恰是那些知耻而后勇的男人!”

  这番话,瞬间将一个棘手的政治难题,升华为一次振奋人心的救赎动员!

  在场所有将领,无不热血沸腾,再无半分疑虑!

  计划既定,萧青鸾深知,要执行如此颠覆性的计划,必须授予李澈超越一切常规的权力。

  她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一步一步,从高高的龙椅上走下。

  她亲手从御案之上,捧起了一枚纯金打造、雕刻着五爪金龙、象征着“如朕亲临”的龙符,走到了李澈面前。

  “即刻起,成立北境战时最高都督府!”

  她将那枚沉甸甸的、代表着帝国最高军事权力的金龙符,郑重地交到了李澈手中。

  “由圣工王李澈任总都督,总领一切对胡战事!凡战时所需,无论兵部、户部、工部,无论人、财、物,皆由总都督一言而决,无需上报,先斩后奏!”

  这一举动,不仅是对李澈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向整个帝国宣告,这对帝后组合的意志,将是驱动国家前行的唯一核心!

  获得授权的李澈没有丝毫客套。

  他接过金符,对着萧青鸾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立刻进入了总指挥官的角色。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一连串冷静到可怕的命令,通过他身旁的传令官,飞速下达。

  “传令工部,国道一号线沿途所有道班、驿站立刻进入战时状态,二十四时清扫路障,确保畅通无阻!”

  “传令兵部,即刻进驻西山大营,以桃源卫为骨干,开始对‘破虏军’进行整编,优先配发三型连弩与神机火箭!”

  “传令军械司,清点所有库存‘震天雷’,打包封装,于六个时辰内运抵西山大营!”

  “传令太医院,组织战地医疗队,携带标准急救包,于十二个时辰内集结完毕,随军出发!”

  ……

  一条条指令清晰、高效,宛如一台尘封已久的精密战争机器,被瞬间激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咔咔”作响。

  在场的所有旧官僚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现代战争动员”。

  雁门关外,北胡王庭大帐。

  主帅拓跋宏正用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切着烤全羊。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大汗,关内守军抵抗极为顽强,我们一个时辰前动用攻城锤,竟未能撼动那内层城墙分毫!那墙……像是石头浇筑的!”

  拓跋宏的动作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将一片流油的羊肉塞进嘴里。

  “石头?那就用人命去填!传我命令,让奴隶营先上,给我把他们的箭耗光!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墙硬,还是我三十万大军的马蹄硬。”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中满是轻蔑。

  “至于他们的援军……一个刚刚砍下自己亲叔叔脑袋的女人,拿什么来援?全天下的兵加起来,都不够填平她京城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