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的目光从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收回,落在了杜宇因恐惧和急切而微微发白的脸上。

  整个公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杜宇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渐起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那份关于“功德林扩建”的华美计划书静静躺在案头,像一张铺开的毒网,而另一张看不见的、更致命的网,已经在永定河的滔滔水下悄然收紧。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杜宇六神无主,声音都在发颤,“下官……下官这就去上报尚书大人!”

  “上报?”李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等张尚书‘病愈’,等朝廷扯完皮,黄花菜都凉了。到那时,我们正好可以去永定河边,给那座塌了的桥烧柱香。”

  这句冰冷刺骨的玩笑,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杜宇所有的天真。

  李澈没有再理会他的惊慌。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墙上那副巨大的京畿舆图前,眼神锐利如刀,连续三个问题,如同三支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向了问题的核心!

  “换的是哪几座桥墩的龙骨木?”

  “尺寸小了多少?”

  “最后一次巡查是什么时候?”

  这连珠炮般的专业质问,瞬间让六神无主的杜宇找到了主心骨。他强压下心中的骇然,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磕磕巴巴地回答:“是……是下游最吃力的三号、五号和七号墩!图纸上要求的是三尺见方的铁力木,他们换成了两尺半的松木!最后一次巡日志,是……是三天前!”

  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他甚至不等杜宇反应,已抓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速勾画。

  无数的线条、三角、力臂符号在他笔下奔涌而出,一个临时加固的、充满了现代力学美感的结构草图,在短短片刻间便已成型。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与专业,让杜宇看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来不及了。”李澈放下炭笔,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与天争命的决然。

  他当机立断,抓起两张空白的官府信笺,笔走龙蛇。

  第一封,他直接以工部侍郎的名义,签发给了京城卫戍衙门。

  “永定河大桥乃京畿防务之咽喉,今有重大安全隐患,恐危及社稷。特紧急调用八牛弩两架、巨型绞盘四台、百丈麻绳十卷,并请即刻调拨精兵三百,听我号令,前往驰援!”

  杜宇看着那信上的内容,吓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请调,这分明就是夺权!

  一个文官,竟敢直接号令兵马,这是足以被御史台弹劾至死的滔天大罪!

  李澈仿佛没看到他那惊恐的表情,又飞快地写下了第二封信。信上的内容却简单无比,甚至有些莫名其妙:“风雨欲来,桥危,信我。”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火漆信封,交给了早已在门外待命的桃源亲信。

  “用最快的速度,亲自送到陛下手中。任何人,不得阻拦。”

  亲信领命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李澈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早已被他这番雷霆操作震得心神俱裂的杜宇,沉声道:“杜主事,你报信有功,本可置身事外。”

  “但现在,风雨将至,永定河上万千百姓性命悬于一线。我需要一个懂水利、信得过的人随我同去。此行九死一生,事后还可能被张尚书清算。”

  李澈的眼中,燃烧着一股足以点燃一切的火焰。

  “你,敢不敢随我一同与这老天争一争时辰?”

  这番话不是命令,而是邀请,是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最极致的信任!

  杜宇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胸中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在这一刻被尽数点燃,化为了一片滚烫的赤诚!

  他猛地单膝跪地,那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然!

  “下官愿随侍郎大人,万死不辞!”

  “好!”李澈一把将他扶起,眼中满是赞许。

  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那份精美的“功德林”计划书。

  他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笑意。

  他对着门外另一名心腹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书吏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之后,一个消息,如同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在工部衙门那些还未离去的官员耳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李侍郎,刚把营缮司的王郎中叫去骂了一顿,嫌他那‘功德林’的计划油水太少!”

  “不止呢!我还听说,他已经放出话来,说对西山石场的采买极有兴趣,认为利润空间巨大,打算明日一早就亲自去石场,跟张尚书那位皇商亲戚,好好‘商议’一下!”

  ……

  工部尚书府内,灯火通明。

  张廷岩与营缮司郎中王谦正在暖阁内对饮,听着下人绘声绘色地回报着衙门里的“最新动向”。

  王谦听完,抚掌大笑,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尚书大人高明!此子终究年轻,看似雷厉风行,实则还是个贪图利益的俗物!我还当他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呢!”

  他举起酒杯,对着张廷岩遥遥一敬。

  “他只要明日去了西山,见了范家的‘孝敬’,就等于上了咱们的船,再也下不去了!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大人您拿捏?”

  张廷岩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让他先得意一夜。”

  “明日,老夫要让他知道,工部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真正的滔天巨浪,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以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速度,悄然汇聚。

  工部衙门后院。

  李澈与杜宇,以及十几名临时召集的桃源心腹,早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沉闷雷声。

  第一滴冰冷的雨点,重重地砸在了李澈的脸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翻身上马。

  “出发!”

  十几骑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纵马冲入了那片愈发深沉的、风雨交加的夜色,直奔城外的永定河。

  那决然的背影,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雨,都一并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