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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刚刚蒙蒙亮。

  整个京城,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嘈杂声,从沉睡中粗暴地唤醒。

  数千名内务府的官差与临时雇佣的青皮,如同被投入池塘的鱼食,瞬间洒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手持一叠散发着浓郁油墨气息的《京师快报》,另一人则提着一桶浆糊,动作麻利地将一张张薄薄的纸,贴满了城中所有坊市的告示栏、茶楼的影壁、甚至酒肆的墙根。

  紧接着,更让百姓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上百名由宫中派出的、口齿伶俐的宦官,身着统一的青色差服,在禁军士兵的护卫下,搬着小马扎,竟是在各大坊市口、桥头边、驿站前,当众坐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声清脆的开场白,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为庆‘格物致知,经世济用’之盛世大典,陛下特许《京师快报》刊印,与万民同乐!今日头版头条……”

  一场前所未有的、由皇权亲自背书的舆论风暴,就这样以一种最接地气、也最粗暴的方式,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东城,劳工坊。

  一群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脚夫正围着一名尖嗓子的宦官,听得如痴如醉。

  “……这水泥官道,平坦、坚固,马车行于其上,如履平地!经工部实测,以往从京郊大营运送一车粮草入城,需一个时辰,如今,只需两刻钟!效率,足足提升三倍有余!”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三倍!俺没听错吧?”

  “我的天爷!这……这得是啥样的神仙路啊!”

  一名年过半百、满脸风霜的老脚夫,激动得浑身哆嗦。

  他掰着那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趟活儿,原来五十文,一天跑两趟,一百文。如今快了三倍,俺……俺一天能跑三趟!那就是一百五十文!多……多五十文啊!”他猛地一拍大腿,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多五十文,俺家那婆娘和娃,晚上就能多加一碗肉汤了啊!”

  这最朴素、最直接的算术题,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

  周围的脚夫们瞬间沸腾了,他们高高举起那双沾满泥土的拳头,用最粗俗、也最真诚的语言,嘶吼着对这项新政最狂热的拥护!

  西城,商业街。

  大景最有名的“锦绣绸缎庄”内,掌柜钱万三手持一份刚刚从伙计手中抢来的《京师快报》,那双总是精明得如同狐狸般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的手指,在那“效率提升三倍”几个粗黑的大字上,反复地、近乎虔诚地摩挲着。

  他看到的不是几十文钱。

  他看到的是,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塞外的皮毛,运抵京城的途耗将大幅缩减!

  这意味着,他的进货成本,将变得更低!

  他的利润空间,将变得更大!

  “快!”他猛地抬起头,那声音里充满了商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敏锐与果决,“立刻派人去营造学堂!不,我亲自去!去打听一下,这报纸上……能不能花钱,写点咱们铺子的事儿?”

  站在一旁的伙计听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南城,工业区宿舍。

  那个在报纸上口述了《俺在工业区的一天》的主角,一个名叫王二牛的年轻工匠,此刻正被数百名同样身着蓝色工服的工友们,兴奋地、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二牛!你小子出息了!上报纸了!”

  “哈哈哈!三顿饭都有肉!说得好!说得太他**实在了!”

  王二牛在空中手舞足蹈,那张总是被煤灰熏得黢黑的脸上,涨得通红,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有朝一日,竟能被印在纸上,被全京城的人“看见”!

  这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被认可的感觉,比任何金钱赏赐都更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整个工业区的凝聚力与自豪感,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北城,国子监。

  一群身着白色儒衫的士子正围坐一堂,摇头晃脑,高声品评着周文渊那篇文采斐然的《问道长安》。

  “风骨!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骨!”

  “‘不与小辈争口舌之利’,周山长此言,已立于不败之地矣!”

  就在此时,一份《京师快报》被一名仆从当成笑话,传了进来。

  “诸位快看,这便是那圣工王弄出来的玩意儿,粗鄙不堪,简直是有辱斯文!”

  众人纷纷传阅,鄙夷的嗤笑声此起彼伏。

  “‘效率提升三倍’?何其鄙俗!满篇铜臭,毫无文采!”

  “《俺在工业区的一天》?这等村夫俚语,也配登于纸上?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就在这片充满了优越感的嘲笑声中,几名出身寒门、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士子,却渐渐地、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着报纸上那幅“马车飞驰”的简陋版画,看着那句“三顿饭都有肉”的大白话,眼神中充满了无比复杂的、外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们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多出来的五十文钱”,对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究竟意味着什么。

  精英阶层的堡垒,第一次,从内部,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京城最有名的“文会楼”,早已被周文渊的几位得意门生包了下来。

  他们准备在此地举办一场盛大的诗会,为老师的文章摇旗呐喊,将那份“道统之争”的氛围,彻底推向高潮。

  雅间之内,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几位年轻的门生正意气风发,高谈阔论。

  “今日,我等便要以诗为剑,让那李澈小儿看看,何为我大景千年文脉!”

  然而,他们很快便尴尬地发现,楼下的大堂之内,那些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的茶客们,此刻讨论的焦点,根本不是什么“道统延续”、“圣人之道”。

  “听说了吗?水泥路要修到通州了!”

  “真的假的?那以后去运河,岂不是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哎,你们说,那工业区还招不招人啊?听说管吃管住,顿顿有肉呢!”

  门生们在楼上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楼下的百姓却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柴米油盐,民生实利。

  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了这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市井喧嚣之中,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完全边缘化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反驳,都更让他们感到发自骨子里的屈辱与恐慌。

  一名年轻气盛的门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份《京师快报》,双手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将其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妖术!此乃蛊惑人心的妖术!非君子所为!”

  他那声嘶力竭的咆哮,恰恰反衬出他们此刻的无能与恐惧。

  营造学堂,一座刚刚封顶的塔楼之上。

  李澈与陈规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那座因一张薄纸而彻底沸腾起来的城市。

  “山长……老夫,服了。”陈规看着远处那片涌动的人潮,激动得热泪盈眶,“老夫还在想着,该如何写一篇滴水不漏的文章来反击周文渊,您……您却已经赢了。”

  李澈指着下方那片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土地,淡淡一笑。

  “看到了吗?陈大人,这,才是我们的战场。”

  “周文渊想在棋盘上跟我们对弈,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新时代的霸气。

  “这张棋盘,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