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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封来自江南的急讯,如同一道无形的催命符,将刚刚还因见证了工业神迹而心神激荡的众人,瞬间打入了冰冷的深渊。

  工部尚书陈规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死死地攥着那封信纸,那双布满老茧、曾搭建起无数宏伟建筑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文宗……周文渊……”他喃喃自语,那声音嘶哑得仿佛两块砂石在摩擦,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他怎么会亲自下场?”

  他身旁的一众门生更是面如死灰,其中一人颤声道:“老师,这……这周文宗,真有传说中那般厉害?”

  “厉害?”陈规发出一阵凄厉的、如同夜枭般的惨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比信仰崩塌更可怕的绝望,“那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那是一座山!是一座压在大景所有读书人头顶上,整整六十年的神山!”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回忆,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三十年前,先帝欲立次子为储,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是周文渊,自江南寄来一封信,信中只八个字:‘长幼有序,国本所系’。信至京城第三日,先帝改诏,废次立长!”

  “二十年前,北境大旱,户部空虚,有奸臣进言,欲与草原蛮族议和,割地求存。又是周文渊,昭告天下,痛斥其为‘无骨之儒,丧国之臣’!半月之内,江南士族、富商联名捐输,粮草钱款堆积如山,解了北境之围!”

  陈规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充满了无力感:“他不是一个人,他是道统的化身!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邦!王爷,您与他论道,这不是辩经,这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旧世界啊!”

  这番科普,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压得马车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之中,一道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兄弟。”

  李澈。

  他没有理会陈规那泣血般的劝谏,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封足以让天下震动的战书。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单膝跪在车外、风尘仆仆的侍卫身上。

  “从宫里出来,饭吃了吗?”

  那名侍卫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澈笑了笑,从车厢的食盒里取出一个还温热的水囊和一块油纸包好的肉饼,递了过去。

  “喝口水润润嗓子,垫垫肚子。回去替我谢谢陛下,信,我收到了。”

  这极致的冷静,这种在泰山压顶之际,依旧首先关心一个具体“人”的冷暖的姿态,与周围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恐慌形成了最鲜明、也最震撼的对比!

  陈规那滔滔不绝的恐惧之言,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李澈,大脑一片空白。

  “王爷!”回过神来后,他几乎是扑了过来,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应战啊!此战必败!您这是拿鸡蛋碰石头,是自寻死路啊!”

  “陈大人。”李澈终于收回目光,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你觉得这是一场辩论,所以你会输。”

  他顿了顿,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下了全新的定义。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产品发布会’。”

  在所有人那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李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我们不跟他辩经,那是他的主场。我们的主场,是营造学堂,是工业区,是水泥路,是千千万万吃饱穿暖的百姓。他要辩‘道’,我就让他亲眼看看,我的‘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而自信。

  “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用他的圣人之言,来解释一下,为什么高炉能炼出百倍于过去的钢铁!”

  这番话,直接掀翻了棋盘!

  ……

  紫禁城,金銮殿。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摄政王的余党与守旧派大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上奏。

  “陛下!江南文宗周文渊为国分忧,欲拨乱反正,此乃士林公意,万民之福啊!”

  “恳请陛下顺应天意,下旨申饬圣工王,并请周山长入主国子监,重塑我大景之文风道统!”

  面对这几乎一边倒的、山呼海啸般的压力,龙椅之上的萧青鸾,凤座之上,面沉如水。

  她非但没有半分退让,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的声音,颁布了一道震惊所有人的圣旨!

  “传朕旨意!”

  “江南周文渊,德高望重,为国为民,朕心甚慰。特册封其为‘大景文德公’,食邑千户!”

  “并以朕之名,诚邀文德公与圣工王,于十日后,在营造学堂之前,共同举办一场‘格物致知,经世济用’之盛世大典!”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写满了错愕与惊骇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抛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击。

  “大典由朕亲自主持,并邀请京城百官、士子、商贾、百姓,共同观礼!”

  阳谋!

  这是最赤裸裸的阳谋!

  她直接将一场针对自己和李澈的私人挑战,强行升级为了一场由她主导、宣扬新政的国家级盛会!

  她偷换概念,将“辩论”定义为“交流”,将自己从被动应战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仲裁者!

  ……

  是夜,干心殿。

  外界的风雨仿佛与此地无关。

  萧青鸾早已换下龙袍,一身便服,亲自为李澈布着夜宵。

  “有把握吗?”她看似随意地问道,“周文渊的笔,是能杀人的。”

  李澈夹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轻松地笑道:“放心,我的扳手,是能盖房子的。”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笔杀不了扳手。更何况,你已经提前给这支笔,套上了一个我亲手打造的笔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