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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浑身沾满尘土的禁军信使策马远去,留下的话语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学员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京城来的……大人物?”

  “视察并指导?”

  短暂的死寂过后,刚刚还沉浸在宏伟蓝图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的学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迅速演变为一片充满了恐慌的嘈杂议论。

  “完了!我就知道!我爹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户部侍郎之子赵瑞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哪里是来指导的?分明是来找茬的!”

  “肯定是御史台那帮老顽固!他们在朝堂上输了,就想从这营造之法上找回场子!”

  “咱们这学堂……不会要被关停了吧?”

  恐慌,如同一场最恶毒的瘟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规则下建立起一点点秩序,好不容易才从那宏伟的蓝图中看到了一丝未来的希望,可这希望还未捂热,便迎来了当头一棒!

  刚刚还在内斗的各个小组,此刻竟是空前地团结起来,一个个面带忧色,同仇敌忾,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台之上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

  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方玄镜,此刻也无法保持平静了。他快步走到李澈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双清亮如镜的眸子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王上,来者不善。营造学堂乃是您与陛下的心血所在,更是新政之基石。若被朝中守旧派抓住把柄,借题发挥,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让整个场地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然而,李澈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摆了摆手,示意方玄镜安心,随即转身,面对下方那一张张写满了惊慌与恐惧的脸,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反而笑了。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来的人,本王认识。”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顿了顿,清晰地、不带丝毫波澜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工部尚书,陈规。”

  “当朝营造第一人,三十年前皇家西苑的总工,亲手编撰了被天下工匠奉为圭臬的《营造法式》。其人,最重法度,最讲规矩,也最厌恶所谓的‘奇技**巧’。”

  李澈这番云淡风轻的“剧透”,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学员们所有的侥幸心理。

  陈规的大名一出,他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活在教科书里的传奇人物,是所有传统工匠心中的神!

  让他来“指导”,那不等于让孔圣人来考校一个三岁蒙童的《三字经》吗?

  绝望,取代了恐慌,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之中,一个身影排众而出。

  王希。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早已褪去了所有傲慢、只剩下纯粹冷静的眸子里,燃烧着一股强烈的、名为“解决问题”的火焰。

  他对着高台之上的李澈,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敢问王上,我等当如何应对?请王上示下!”

  他这一问,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劈开了所有的绝望与迷茫!

  所有学员的注意力,立刻从对未知的恐惧,转移到了对解决方案的渴望之上,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王希和李澈的身上。

  李澈赞许地看了王希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应对?不,是欢迎。”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学员们面前,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传我命令,从现在起,所有工程暂停。”

  “我们要用两天时间,为我们远道而来的‘客座老师’陈尚书,准备一些特殊的‘教具’。”

  “我们要为陈尚书,准备一堂他这一生,都未曾听过的营造公开课!”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给陈规……上课?

  这简直是疯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李澈已经开始下达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命令:

  “第一组!用木板制作五块大型教学板,将我之前讲过的‘杠杆原理’、‘滑轮组省力法’、‘基础力学三大定律’,用最清晰的图文画出来!我要让一个不识字的农夫,都能看懂!”

  “第二组!根据那张总览图,用泥土和木条,制作一个‘阶梯大讲堂’的结构模型!我要让陈尚书能亲眼看到,什么叫作‘桁架结构’,什么叫作‘应力分散’!”

  “第三组!立刻去工地旁边的窑厂,将我们烧制出的不同标号的水泥、拉制出的不同规格的钢筋,以及工坊里预制好的标准化榫卯构件,分门别类,一一陈列!旁边立上木牌,写明其强度、韧性、以及适用范围!我们要办一个‘新材料博览会’!”

  一道道闻所未闻的指令,从李澈口中清晰地、毫不迟疑地发出,将所有学员都砸得晕头转向。

  但那股由恐慌带来的无力感,却在这具体而清晰的任务中,被悄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使命感!

  “王希!”李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始终挺立的身影之上。

  “学生在!”

  “你,为此次‘迎新’总协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两天之后,我要让这里,变成一座能让神佛都为之侧目的‘格物圣殿’!”

  “学生,领命!”王希重重一揖,那双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了名为“王者”的光彩!

  外部的强大压力,成了最好的粘合剂。

  刚刚还在内斗的学员们,此刻因为共同的“敌人”和共同要守护的“荣耀”,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一场轰轰烈烈的备战,就此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在通往营造学堂的官道上,一辆由六匹骏马拉着的、无比华贵的马车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工部尚书陈规,正手持一份由御史大夫王喆亲笔所书的弹劾奏章草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对传统的捍卫和对“异端”的不屑。

  他身旁,一名年轻的门生恭敬地奉上茶水,谄媚道:“老师,那李澈不过一黄口小儿,仗着陛下宠信,胡言乱语。待您亲至,只需三言两语,便能让他那些所谓的‘营造之法’,原形毕露。”

  陈规冷哼一声,将那份奏章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如同两块老树皮在摩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竖子弄玄虚,以欺陛下!营造之学,传承千年,自有其法度规矩,岂容他一个门外汉信口雌黄!”

  他捻了捻自己那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待老夫亲至,定要让他那些所谓的‘奇技****’,在我大景工匠传承千年的规矩面前,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