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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造学堂的工地,静得像一座坟场。

  除了铁锹铲入泥土时发出的“噗嗤”声,和独轮车轮轴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再无半点人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的汗水顺着一张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那片象征着屈辱的黄土。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动作僵硬而小心翼翼。

  十道佩戴着鲜红袖标的身影,如同一群嗜血的猎鹰,在人群中来回巡弋。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同窗,而是最严苛的狱卒,贪婪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寻找着那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的猎物。

  猜忌与提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里彻底笼罩。

  曾经的同窗情谊,在这张网下,被绞得粉身碎骨。

  户部侍郎之子赵瑞的小组,气氛尤为紧张。

  他们昨日便是最后一名,今日若是再出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赵瑞咬着牙,亲自上手,催促着组员加快速度。

  “快!都快点!没吃饭吗?”

  一名组员情急之下,面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学着昨日军士的模样,将一根粗大的撬棍狠狠**石底,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试图将其整个掀翻。

  然而,他使力的角度完全错误,整个人憋得满脸通红,那块大石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撬棍的木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看就要崩裂。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这一幕。

  监察员李四,一个家世普通的旁支子弟,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就要扭过头去,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自己小组那几个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同伴,和不远处那顶象征着胜利与舒适的帐篷。

  脑海中,冰冷的杂粮饼和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展开了一场天人交战。

  挣扎,只持续了三息。

  当他看到那名组员再次用错误的姿势,几乎要将撬棍彻底别断时,他心中最后一丝同袍情谊,被对奖励的强烈渴望,彻底碾碎!

  他猛地举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足以划破整个工地死寂的尖叫!

  “报告圣工王!赵瑞小组,第七人,违规操作,损坏工具!”

  第一声哨响,骤然吹响。

  整个工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脸色瞬间惨白的被检举者,和同样惊愕的赵瑞身上。

  “李四!你敢!”赵瑞怒目圆睁,那眼神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然而,那名叫李四的监察员,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竟是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他挺直了腰杆,因为他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这座学堂里唯一的神――李澈的规则。

  高台之上,林风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似乎就要下令执行鞭刑。

  “等等。”

  李澈那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林风。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缓步走下高台,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对着所有人淡淡开口:“今日,本王给你们上第二课,名为‘格物’。”

  他示意那名犯错的学员,用他刚才的方式再演示一遍。

  那学员战战兢兢地照做,果然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大石却纹丝不动。

  李澈摇了摇头,亲自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根粗大的撬棍。

  “蠢货。”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将撬棍的末端,稳稳地垫在一块小石头上,另一端则深深地**大石之下。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用脚尖,轻轻地踩在了撬棍最远的那一端。

  “吱嘎……”

  一声轻响,那块需要两人合抱的大石,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毫不费力地撬动了,翻滚到了一旁。

  全场死寂。

  “此为支点,”李澈用撬棍点了点那块小石头,“此为力臂。”他又点了点自己脚踩的位置,“同样的工具,同样的人,找到正确的支点,用最长的力臂,效率可差三倍。”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学员,声音陡然转冷。

  “你浪费的,不仅是自己的体力,更是学堂的资源与所有人的时间。”

  一场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颜面扫地的公开处刑,就这样变成了一堂深入浅出的“物理课”。

  这种智商上的降维打击,比任何鞭笞都更让他们感到羞辱与震撼。

  “惩罚。”李澈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犯错学员,罚抄《格物初论》中关于杠杆的章节五十遍,并负责清理所有人的夜壶三天。其所在小组,集体扣除积分十分!”

  随即,他高声宣布:“奖赏!”

  “检举者李四,记大功一次!其所在小组,全员奖励甘草凉茶一壶,并原地休息一刻钟!”

  命令下达,卫兵立刻捧着一个装着冰镇凉茶的大木桶,送到了李四所在的小组面前。

  在所有学员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在他们自己口干舌燥、汗流浃背的背景下,那个小组的成员们畅饮着清凉甘甜的茶水,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这个画面,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所有人心中的那片名为“侥幸”的湖泊,激起了滔天巨浪!

  潘多拉的魔盒,就此彻底打开。

  其余的监察员眼中,瞬间闪烁出贪婪与决绝的光芒!

  他们不再是被动巡视,而是像一群真正的猎人,开始更主动、更细致地,寻找着同窗们的任何一丝“错误”。

  一场无声的狩猎,正式开始。

  高台之上,方玄镜看着下方瞬间变得“高效”却又人人自危的场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艰难地对着身旁那个如同魔鬼般的年轻人,吐出了一句:“王爷,你这是在教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李澈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混乱而“高效”的工地,平静地回答:“不,我是在教他们,规则之内,如何最大化地获取利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世界运转的真相。”

  人群的角落里,王希站在泥地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李澈云淡风轻地讲解着何为“力臂”与“支点”,看着那名检举者自得地喝着凉茶,又看着周围那些昔日的同窗,此刻正用一种防贼般的眼神互相提防着。

  他的大脑中,过去十几年所学的圣贤之道,正在轰然崩塌。

  一种全新的、冰冷的、却又无比高效的世界观,正在他脑海中野蛮地建立起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李澈要教的,根本不是挖土。

  而是隐藏在挖土之下的“规律”——关于力的规律,关于管理的规律,关于人性的规律。

  他明白了,自己之前所有的反抗,是多么的可笑。

  如同一个挥舞着木剑的孩童,在对一个手握雷霆的巨人,叫嚣着所谓的“风骨”。

  他的眼神中,最后一丝怨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迷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种力量的强烈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