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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女官合上那卷明黄的黄绫时,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可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针落可闻。

  御史大夫王喆被身旁的同僚下意识地扶着,那张总是挂着得意笑容的老脸,此刻已是一片毫无血色的金纸,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吏部侍郎刘承,那个刚刚还在为王喆的“奇技**巧”之论抚掌叫好的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人群中自己那个同样被点到名的侄子,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工部的几位主事更是狼狈,他们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个个瘫软在那简陋的木凳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那里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惩罚,更不是什么“人质”要挟。

  这是一道由皇权亲自打造、由圣工王亲手合拢的、套在他们整个家族脖子上的枷锁。

  一道他们看得见、摸得着,却永生永世都挣不脱的枷锁。

  从今往后,他们家族的未来,与他们最看不起、最鄙夷的“营造学堂”,与这所谓的“百工之术”,被死死地、无可挣脱地捆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高台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李澈的脚步很轻,每一步踏下,都像一片羽毛落在众人那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之上,激起一阵无声的战栗。

  他来到百官面前,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温和微笑。

  他环视一圈,将那一张张写满了惊骇、恐惧与绝望的脸尽收眼底,随即,用一种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的声音,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憋屈到几乎要当场吐血的话。

  “这并非惩罚,而是陛下与我,赠予各位的一份厚礼。”

  “厚礼?”一名官员下意识地失声喃喃,那声音中充满了荒谬与不信。

  李澈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用那温和的、却又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调,为这份“厚礼”进行着注解。

  “你们的子侄,将成为我大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由朕和陛下亲自督导、系统性掌握‘兴国之学’的人。”

  “未来,他们将用自己的双手,去设计并建造出能抵御百年洪水的堤坝,能贯通帝国血脉的国道,能让大景钢铁产量翻上十倍的熔炉。他们将创造出足以屹立千年的不朽功业,而非仅仅用笔墨,在故纸堆里寻找那些早已过时的治国之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

  “他们,将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这番话,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它将赤裸裸的阳谋,将最残酷的**绑架,硬生生包装成了一份高瞻远瞩、泽被后世的无上恩赐!

  憋屈!

  极致的憋屈!

  他们心中恨不得将李澈生吞活剥,却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从道理上,从未来的事实上,李澈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一个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年轻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一派胡言!”

  人群中,一个身着华贵锦衣、面容俊朗却因极度屈辱而涨得通红的青年,扶着早已失魂落魄的王喆,猛地站了出来!

  正是御史大夫王喆的独子,王希!

  他怒视着李澈,那双总是充满了“天之骄子”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我辈只读圣贤之书,考取功名,为国尽忠!你这所谓的‘兴国之学’,不过是些登不得台面的百工之术,是下九流的奇技**巧!如今,你竟强迫我等学习此等**业,这是对我等士人最大的羞辱!”

  他猛地一指身旁失魂落魄的父亲,声音悲怆,充满了感染力。

  “家父为国直言,何罪之有?你却用这等卑劣手段,挟我等子侄,以堵天下悠悠之口!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被点名子弟心中的那桶火药!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怒目而视!

  一场新的风暴,似乎即将掀起。

  然而,面对王希这番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激烈指责,李澈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开口。

  高台之上,那道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绝美雕塑般静坐的身影,终于动了。

  萧青鸾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随即,用一种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放肆。”

  仅仅两个字,却如九天之上落下的万载寒冰,瞬间将王希和他身后那些刚刚燃起的火焰,浇得一干二净!

  她身后的禁军统领会意,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锵”的一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尸山血海般的杀气,瞬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王希死死地锁定!

  王希被这股恐怖的气势所慑,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萧青鸾凤目缓缓扫过全场,将那一张张写满了惊骇的脸尽收眼底,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切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朕的旨意,是通知,不是商议。”

  “谁有异议,便是抗旨。”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早已僵在原地的御史大夫王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抗旨之罪,当如何,王大人,”

  “你这御史大夫,应该比朕,更清楚吧?”

  王喆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瞬间从那无边的绝望中惊醒,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地拉住自己那个还在发愣的儿子,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足以耗尽他一生尊严的字。

  “臣……领旨……谢恩。”

  说完,他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在儿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转身,向着演武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苍老,充满了说不尽的萧瑟与凄凉。

  其余的官员见状,如蒙大赦,也纷纷起身,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低着头,沉默地跟随着,狼狈不堪地退出了这个让他们遭受了毕生之辱的地方。

  演武场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毫不留情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彻底隔开了一个旧的时代。

  高台之上,李澈与萧青鸾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那群狼狈远去的背影。

  一场硬仗虽然打赢了,但他们都知道,另一场更艰难、也更有趣的“教学”之战,才刚刚开始。

  王希被父亲死死拽着,几乎是被拖出演武场的。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那对并肩而立、如同神祇般的年轻身影,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

  他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进了你的学堂,我便有千百种方法,让你这所谓的“兴国之学”,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