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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乍亮,一缕金色的晨曦刺破了京城上空的薄雾,如同神祇投下的聚光灯,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打在了雄伟的午门广场之上。

  这里,已是人山海海。

  一座前所未有的、高达三丈的巨型木质审判台,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广场中央。

  它被清晰地划分为三层,每一层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最高层,三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审判席并列而设。

  正中,是身着崭新紫色主控官官服的博陵李氏家主李思远,他面沉如水,双目微闭,仿佛在与世隔绝。

  左右两侧,分别是代表皇室宗亲的宗人府代表,和象征帝国法度的大理寺卿,二人皆是表情肃穆,正襟危坐。

  审判台之下,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两个区域。

  左侧,是数十个特设的锦凳席位,坐着的,正是京中各大顶级世家的家主。

  他们一个个衣着光鲜,却面色阴沉,如坐针毡。

  那眼神,时而怨毒,时而恐惧,时而又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茫然,复杂的表情,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末日审判”群像图。

  右侧,则显得朴素而郑重。

  三十名从各行各业抽选出的“观审代表”端坐于此。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手掌布满老茧的铁匠,有精明干练的商铺掌柜,甚至还有一位满脸风霜的妇人。

  他们神情紧张而专注,手中紧紧握着纸笔和最新一期的《京城快报》,仿佛即将参与的不是一场审判,而是一堂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公开课。

  最外围,是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却在数千名黑甲军士组成的钢铁防线前,保持着绝对的肃静。

  这前所未有的场面,本身就是一场最震撼的宣告。

  它宣告着,今日要审的,绝不只是一个名叫崔振的罪人,更是旧时代本身。

  “带人犯……”

  随着一声悠长的传喝,自午门深处响起,沉重的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身着一身干净囚服的崔振,被两名身材魁梧的黑甲军士押解着,缓缓走上了审判台。

  他环顾四周,将下方那山呼海啸般的人群,将左侧那些坐立不安的“同僚”,将右侧那些眼神好奇的“黔首”,尽收眼底。

  预想中的畏惧与狼狈,并未出现在他脸上。

  恰恰相反,他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傲慢与不屑的冷笑。

  他将此地,视为自己揭露“国贼”、唤醒世人的最佳舞台!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崔振,是如何为了“大义”与“忠诚”,不惜粉身碎骨的!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那身并不存在的褶皱,随即昂然站立,下巴微抬,眼神中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光芒,宛如一位即将为道义而殉难的圣徒。

  午时三刻,分毫不差。

  “咚……”

  皇城深处,景阳钟被准时敲响。

  第一声沉浑的钟鸣,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荡平了广场上所有细微的嘈杂。

  “咚……”

  第二声钟鸣,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坎上,让那颗颗躁动的心,归于沉寂。

  “咚……”

  第三声钟鸣落下,余音袅袅,整个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数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最高层审判席上,那个缓缓睁开双眼的身影之上。

  主控官李思远缓缓起身,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紫色官服,在清冷的秋风中微微拂动,衣袂之上用金线绣成的獬豸神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没有宣读那早已准备好的、长达数尺的罪状卷宗,更没有罗列那些堆积如山的如山铁证。

  他只是平静地、冷漠地注视着阶下那个昂首挺胸、状若悲壮的囚徒,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波动的语调,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尤其是崔振本人,都感到意外到极致的问题:

  “崔振。”

  “在审理你毁坏国之重器、聚众暴力抗法之前,本官,只问你一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死寂的广场之上。

  “你,可曾忠于先帝?”

  崔振闻言,猛地一怔。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般从他胸腔中轰然爆发!

  来了!

  他终于来了!

  崔振心中狂笑。

  他认为这是李澈心虚了,不敢从“法理”上与他正面硬撼,只能妄图从虚无缥缈的“道德”上寻找突破口!

  而这,恰恰正中他的下怀!

  这是他递过来的刀,是他亲手为自己准备的、最华丽的舞台!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酝酿了一夜的悲愤与“忠贞”,尽数化作声音,用一种洪亮到足以传遍整个广场的、充满了感染力的腔调,朗声回答:

  “忠!”

  一个字,声若洪钟,掷地有声!

  他双目圆睁,眼中甚至还逼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声情并茂地继续嘶吼:“老夫对先帝之忠心,昭昭可鉴日月!正是这份不容玷污的忠心,才让老夫不容于当今,被奸佞构陷入狱!”

  他猛地一指龙椅的方向,那动作充满了悲壮的史诗感。

  “今日,我便要借此公堂,告诉天下人,先帝驾崩那晚的真相……”

  就在崔振准备滔滔不绝,引爆他那颗足以动摇国本的“王炸”时,李思远却缓缓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平静地打断了他。

  “很好。”

  李思远淡淡地说出两个字,那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回答对了问题的蒙童。

  随即,他不再看崔振一眼,而是转向身侧的证物官,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冰冷而锐利。

  “既然崔大人自陈对先帝忠心耿耿,那便请你,向陛下,向全天下的百姓解释一下……”

  他猛地一指下方证物台的方向。

  “这份由安王亲笔所书,许诺你‘事成之后,位列三公’的密信,又是何物?”

  随着李思远的话音落下,一名身着黑甲的军士,迈着沉稳的步伐,捧着一个由透明琉璃罩保护着的紫檀木托盘,走上了最下层的证物展示台。

  托盘之上,一封早已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残破的信笺,静静地躺在那里。

  信纸上,“崔兄亲启”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以及末尾处那个鲜红的、代表着安王身份的私人印鉴,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刺眼!

  崔振那早已准备好的一切说辞,所有慷慨激昂的悲壮表情,所有准备用来颠倒黑白的腹稿……

  在看到那封信的瞬间,尽数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那张自以为是的、充满了“殉道者”光辉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由无尽错愕与极致恐惧交织而成的、惨白的面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