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工王府门前,天色未亮,那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却早已被一列望不到头的豪华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曾经在京城里跺一跺脚都能引得官场震三震的各大世家家主,此刻都如同等待发落的囚徒,焦灼地枯坐在自家的马车里。

  王府的管家手持一份名单,不疾不徐地从府内走出。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竖着耳朵的车夫和仆役耳中。

  “奉王爷令,太原王氏家主,请。”

  排在第一位的王家马车,在一片嫉妒与怨毒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府门。

  一刻钟后,王家家主面色复杂地走出,脚步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管家再次走出,朗声道:“赵郡李氏家主,请。”

  又是一刻钟。

  “范阳卢氏家主……”

  当第三位家主被请入后,管家终于走到了那条长龙的中段,对着后面那些依旧在翘首以盼的马车,微微一躬,脸上挂着职业化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笑容。

  “各位大人,王爷乏了。”

  他顿了顿,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足以让后半条长龙都如坠冰窟的话,清晰地吐了出来。

  “王爷还说,第一个来的是朋友,第二个是客人,第三个是识时务者。至于后面的……都是待罪之身,安心等待三日后的公审即可。届时,或许还能当个‘从犯’。”

  话音落下,那后半段长龙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几声压抑不住的、气急败坏的怒骂和器物碎裂声,从紧闭的车帘后隐隐传来。

  一步慢,步步慢。

  圣工王用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方式,让他们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投降的“内卷”。

  书房内,茶香袅袅。

  李澈单独召见了面色最为复杂的博陵李氏家主,李思远。

  这位在士族联盟中地位仅次于崔振的老者,此刻正襟危坐,一颗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关于土地、财富、甚至家族存续的残酷谈判。

  然而,李澈没有提任何关于土地和财富的要求。

  他只是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墨迹未干的《主控官职责条例》,轻轻推到了李思远的面前,平静地开口,那声音温和得不似在审判,倒像是在叙旧。

  “李家主,给你一个机会。”

  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让你,也让博陵李氏,成为新秩序的创立者之一。”

  李思远看着那份任命状,浑身剧震!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老眼中,写满了荒谬与惊骇。

  让他,去当审判自己盟友的首席主控官?

  “去吧,”李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拿起这把刀,亲手斩断你们阶层腐烂的过去。”

  李思远僵在原地,从震惊、屈辱到恐惧,无数种情绪在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交替闪过。

  他明白,这是李澈给他的唯一生路,也是一道最狠毒、最牢固的枷锁。

  接下这把刀,博陵李氏便与旧日的同僚们彻底割裂,从此只能紧紧绑在圣工王这艘战船之上,再无退路。

  许久,他缓缓起身。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对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正悠闲品茶的年轻人,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头颅触及地面的长揖。

  他那总是中气十足的声音,此刻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罪臣……领命。”

  第二天,《京城快报》的头版头条,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大黑体字,刊登了女帝的最新旨意:

  为彰显法度公允,特任博陵李氏家主李思远,为“崔振叛国案”首席主控官!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所有人都被圣工王这手石破天惊的“以敌制敌”的棋招,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比直接杀了崔振,更能从根子上瓦解整个士族阶层的凝聚力与尊严!

  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散发着一股混杂着霉变与绝望的气息。

  吏部尚书崔振,正枯坐在冰冷的草堆之上。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崭新的、代表着无上法权的紫色主控官官服,缓缓走入牢房时,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思远兄!”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抓住牢门的栏杆,声音嘶哑而急切,“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快!你快去联络王家、陈家!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他李澈……”

  然而,他的话,被一声冰冷的金属碰撞声打断了。

  李思远面无表情,将一叠厚厚的、还带着新鲜墨香的卷宗,从牢门的缝隙中,狠狠地摔在了崔振的面前。

  “哗啦……”

  纸张散落一地。

  最上面的一份,赫然是太原王氏家主亲笔画押的揭发信,详细阐述了崔振是如何利用职权,将一块本属于国家的矿山,划入自家庄园的。

  “这是王坤的信……”崔振呆住了。

  他颤抖着手,捡起第二份,那是陈郡谢氏家主提供的、关于他如何安插亲信、卖官鬻爵的证词。

  第三份,第四份……

  王家、陈家、谢家……十几份来自昔日最亲密盟友的“揭发信”和“证词”,如同一把把最锋利的刀子,将崔振最后的希望,凌迟得体无完肤。

  “连……连你也背叛了……”

  崔振喃喃自语,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思远那张冷硬如铁、不带丝毫感情的脸,终于明白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阵癫狂的大笑,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笑声在狭窄的牢房中回荡,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着李思远,指着这片黑暗的天牢,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好!好一个圣工王!好一群卖友求荣的狗!”

  他猛地停止了狂笑,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笑容。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思远,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如同地狱里的诅咒。

  “去告诉李澈,告诉女帝!”

  “三日后,午门之上,他敢审我,我就敢把先帝驾崩那晚的真相,公之于众!”

  “我倒要看看,是他李澈的‘新法’硬,还是我大景的‘国本’,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