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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从未如此沸腾过。

  雁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引爆了整座都城。

  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嗓子都喊哑了,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狂喜。

  孩子们追逐嬉闹,嘴里哼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新调调:“北胡蛮子嗷嗷叫,见了圣工王,夹着尾巴跑!”

  狂欢的火焰,被三道从宫中接连发出的圣旨,彻底推向了顶点。

  其一,大赦天下,减免今年三成赋税,与民同庆。

  其二,命礼部与工部联合筹备,于半月之后,在朱雀门前举行最盛大的凯旋大典,并于太和殿设庆功国宴,犒赏三军。

  其三,嘉奖令先行,所有参战将士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阵亡将士抚恤金,三倍发放!

  三道旨意,如三巡醇厚的美酒,将女帝萧青鸾的声望,彻底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万民感念,山呼万岁之声,隔着几重宫墙都能清晰听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盛大的庆典将以此为序曲,按部就班地进行时,第四道、也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旨意,悄无声息地从宫中发出,绕过了传统的六部,由一个刚刚挂牌、毫不起眼的新衙门——“工部规划司”,颁行天下。

  《大景第一国道(京雁线)勘察先行令》。

  旨意宣称,为彻底巩固北疆防线,加速南北物资流通,便利万民商旅,朝廷将倾举国之力,修建一条连接京城与雁门关的“国家大道”。

  此乃千年大计,万世之基,并授权圣工王府全权总领勘察、规划、督造之一切事宜。

  “修路?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去北边做生意,十天半个月的路程,怕不是三五天就到了!”

  与圣旨一同被张贴在京城各大街口的,还有上千份用木板刻印的、简明扼要的《国道勘察路线草图》。

  识字的秀才们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扯着嗓子为众人解读。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为这宏伟的蓝图欢呼赞叹,可很快,一些眼尖的、或是对京郊地形极为熟悉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哎?你们看,这条线……怎么画得这么直?”

  “是啊,出了朱雀门,一路向北……我的天!这……这不是直接从崔尚书家的那片‘活水园’穿过去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凉气的声音。

  活水园,吏部尚书、清河崔氏当代族长崔振的私人庄园,占地千亩,乃是京郊最大、最奢华的一片私产。

  而这张图上那条象征着国家意志的朱红线条,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笔直地从这座庄园的心脏位置,一剖而过!

  更要命的是,旨意末尾用加粗的黑体字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国道占用土地,无论归属,皆由朝廷按“中平田”之市价,统一“征购”。

  是征购,不是商量。

  图穷匕见!

  就在官宦阶层还在为这道旨意的深意而心惊肉跳时,一场早已准备好的舆论风暴,已然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看官,瞧一瞧看一看嘞!”

  街头巷尾,无数画师当众铺开画卷,用最鲜艳的色彩,描绘着国道建成之后那车水马龙、商旅不绝的繁华景象。

  画中,满载着丝绸茶叶的马车与运送着牛羊皮毛的商队交错而过,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富足的笑容。

  茶楼里,最红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开讲新段子:“要说这圣工王,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老人家说了,这路啊,就像人身上的血管!血管通了,人才能精神!国道一通,黄金万两!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更有盼头啦!”

  孩童们也开始传唱一首朗朗上口的新民谣:“圣工王,修大道,一头连着咱京城,一头连着雁门关,北地牛羊跑得快,南国丝绸当饭吃!”

  民间的热情,被这套组合拳彻底点燃。

  修国道,在短短半日之内,便从一道冰冷的政令,变成了一场关乎每一个京城百姓切身福祉的狂欢盛事。

  谁敢反对修路,谁就是与全城百姓为敌,就是不想让大家过好日子的千古罪人!

  与外界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吏部尚书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崔振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管家呈上来的那份路线图,那条刺眼的朱红线条,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狠狠烙在他的脸上。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哪里是修路?

  这是打脸!

  这是在雁门关前线胜利之后,那位圣工王和女帝陛下,向他们这些士族门阀,发起的第一次、毫不掩饰的**冲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猛地抓起桌上那方自己最心爱的、价值千金的端砚,狠狠地砸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哐当!”

  名砚碎裂,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情。

  “备车!送帖!”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管家嘶吼,“去博陵李家!去太原王家!告诉他们,今日李澈能从老夫的庄园上踩过去,明日就能在他们的祖坟上修路!唇亡齿寒,他们若还想保住这百年基业,就速来我府上议事!”

  圣工王府,后花园。

  萧青鸾看着舆情司刚刚汇总上来的民间反应报告,那张总是清冷的俏脸上,此刻却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李澈则悠闲地摆弄着几块长短不一的铁条,对身旁的萧青鸾说道:“你看,这两条铁轨之间的距离,宽一分,则马车不稳;窄一分,则运力不足。这,就叫标准。”

  他抬起头,看着萧青鸾,笑道:“崔振以为我们是在跟他争一块地,实际上,我们是在争夺为这个帝国制定‘标准’的权力。他还在第一层,而我们,早已在第五层了。”

  夜色深沉,吏部尚书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死一般的寂静。

  崔振派出去的心腹回来了,带回了其他几大世家的回信。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第一封,来自与他家素来交好的博陵李氏。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客气,内容却冰冷刺骨。

  “闻圣工王欲造利国利民之器,吾等拭目以待。”

  崔振的心猛地一沉,又急忙拆开太原王氏的信。

  信纸上,字更少。

  “天寒,崔公当加衣。”

  “噗!”

  崔振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那几封薄薄的信纸之上,如同几朵凄厉的桃花。

  他瘫倒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完了……完了……他们……他们把我当成了第一道菜……”

  在绝对的军功和沸腾的民意面前,所谓的世家联盟,脆弱得如同纸糊的老虎。

  他,**净利落地、毫不留情地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