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的身影消失在审讯室的门后,只留下王正林伏案疾书的佝偻背影,以及那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划出的、带着绝望与解脱的沙沙声。

  门外,禁军统领萧望接过那张写满了十几个名字的纸,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刘成”之上,随即又被李澈那句“王尚书推荐他也来尝尝”的传话,激起了一身冰冷的寒意。

  他知道,这不再是抓捕,而是一场从精神上瓦解整个旧官僚体系的战争。

  户部衙门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往日里人声鼎沸、算盘声噼啪作响的大堂,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名官员各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却无一人真正看得进去。

  空气中,只有文书被无意识翻动的沙沙声,和几声被刻意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

  每个人都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不敢抬头,不敢交谈,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刑部尚书王正林被禁军当街“请”走的消息,像一阵夹着冰雹的寒风,早已吹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衙门。

  侍郎官署内,户部侍郎刘成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只烧得正旺的铜火盆,正将一叠叠信件,毫不犹豫地投入其中。

  火光熊熊,映照着他那双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

  这些都是他与李家,以及王正林等人多年来往来的罪证。

  他曾以为这些是护身符,是官场上的人脉与资本,此刻却只觉得它们是催命的符咒,烫得他灵魂都在灼烧。

  “烧快点……再快点……”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祈祷。

  就在最后一封信即将化为灰烬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大堂外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力道。

  大堂内所有的沙沙声、咳嗽声,瞬间消失。

  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萧望带着一队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禁军精锐,步履沉稳地踏入了户部大堂。

  他们腰悬环首刀,眼神冰冷得不似人类,沉默地扫视全场,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滔天杀气,瞬间抽干了整个大堂的空气。

  他目不斜视,无视了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侍郎官署。

  “砰!”

  官署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刘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那尊如同死神般的身影,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色厉内荏地起身呵斥:“萧统领!你这是何意?户部乃朝廷重地,岂容你带兵擅闯!”

  萧望甚至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刘侍郎,王尚书此刻正在大理寺品茶。”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他觉得茶味甚好,特意嘱咐我来请您,也过去尝一尝。”

  “王尚书……推荐?”

  刘成听到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恐怖的魔咒。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瞬间明白了。

  王正林已经招了!

  把他卖了!

  他最后的侥幸,最后的挣扎,在这句轻描淡写的“推荐”面前,被击得粉身碎骨!

  那股支撑着他强作镇定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瘫倒,“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碰翻了身旁的砚台。

  浓稠的墨汁泼洒而出,将他那身华贵的二品官袍下摆,染上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如同污点的漆黑。

  他完了。

  刘成没有做任何反抗,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如同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线头的木偶,任由两名禁军上前,将他从地上架起,向外拖去。

  沿途,户部的官员们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他们避如蛇蝎,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名为“死亡”的瘟疫。

  在被押上那辆与王正林乘坐的别无二致的黑色马车时,刘成眼角的余光,绝望地瞥见另一队同样装束的禁军,正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朝着工部衙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

  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清洗。

  这是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早已计划好的、无人能够幸免的风暴。

  大理寺,天牢。

  刘成被带入了一间与王正林只有一墙之隔的牢房。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血污,甚至还算干净。

  但对他而言,这里是比阿鼻地狱更恐怖的地方。

  因为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一阵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野兽受伤后悲鸣般的哭声。

  以及,毛笔在宣纸上不间断书写的,“沙沙……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成了对他最极致的折磨。

  每一个笔划,都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凌迟着他早已崩溃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被这无休止的折磨逼疯之际,牢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束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李澈提着一个崭新的紫砂茶壶,带着一沓雪白的宣纸,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仿佛邻家少年般的温和微笑。

  “刘侍郎,茶来了。”

  他将茶壶和宣纸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轻松语气,说道:

  “王尚书写累了,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