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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方的阴影里,街道的拐角处,废墟的缝隙中,开始浮现出一双双或猩红、或幽绿、或浑浊的眼睛。

  那是些新诞生不久的,低等的阴秽之物。

  由浓郁煞气和死前怨念,再叠加此时充斥天地间的黑暗气息,从而诞生的小鬼。

  它们形体模糊,散发着贪婪与恶意。

  远远地窥视着天台上两个散发着“食物”气息的活物,脓液般的涎水从它们不成形的口中滴落。

  “嗷呜!滚!”丧彪朝着下方黑暗中呲出獠牙,发出一声低吼,煞气鼓荡。

  那些小鬼被吓得一阵瑟缩,惊慌地退入更深的阴影,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

  但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片刻,那些眼睛又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而来,比之前更多,也更靠近了一些。

  谢笙依旧望着黑暗的城市。

  良久,他握刀的手忽然一动。

  一道暗红刀光,如夜色中乍现的冷电,骤然划过那片阴影最浓郁的区域!

  “嗤——!”

  那片区域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十几双窥视的眼睛瞬间熄灭,几声短促尖利的嘶叫戛然而止。

  焦臭与阴气溃散的寒意升腾起,随即又被阴风吹散。

  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阴风吹拂。

  在寂静中,一阵细微的“哗哗”声响起,不同于阴风的呜咽。

  谢笙视线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碎石瓦砾间,有什么东西在风中不断翻卷。

  是一本册子。

  封面是粉色的硬壳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纸页急速翻动。

  谢笙移开目光,但下一刻又凝神看去。

  在暗淡的天光映照下,翻飞的纸页上隐约可见写满了字迹。

  “嗖!”

  谢笙挥出一道阴气卷住那本册子,凌空摄来,悬浮在面前。

  册子不算厚,封面沾染了黑红色的污渍,边角卷曲破损。

  里面的纸张,字迹是用普通的蓝色圆珠笔书写,大多显得娟秀工整。

  但越到后面,笔迹越发潦草、凌乱,甚至有些地方被用力划破,透露出书写者当时极度的慌张与恐惧。

  谢笙顿了顿,缓缓翻至第一页。

  【5月12日】

  妈妈说记录生活能让人内心平静,但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可是,我也不知道能跟谁说了,那就写吧。

  长安城今天天气真好,去了城墙散步,但游客少了太多了。

  而且,他们的心思也完全不在旅游上,都在围着最近被公开的那些事情谈论。

  感觉世界变化得好快,好大,心情始终不安定……

  听说西边好像出了点事,新闻直接播出了,但还是感觉好不真实啊。

  希望一切都快点好起来,希望世界和平!

  【5月15日】

  网上的消息越来越吓人了!

  说好几个地方的“关口”出了大问题,有黑乎乎的东西涌出来。

  班级群里都在传一些图片和视频,好恐怖,我不敢看。

  镇天司发公告让大家不要恐慌,说一切都在控制中。

  可是……爸爸今天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他前段时间才跟我说她是镇天司的后勤人员……

  好担心爸爸啊!!!

  【5月18日】

  全城警戒了!

  街上好多镇天司的人和穿着奇怪东西的人,同学说是“玩家”!

  网络时好时坏,但断断续续能看到更多可怕的消息。南边的“镇海堤”好像破了,海水都是黑色的……

  北边的长城关口也失守了……天啊,这个世界怎么了?

  爸爸回来了,一身疲惫,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我和妈妈……他手臂上还有伤……

  【5月21日】

  外面一直在响,像打雷,又像爆炸。

  手机彻底没信号了,电也停了。

  我们躲在加固过的地下室里,听到上面传来尖叫和……那种不像人的吼声。

  爸爸拿着武器上去了,让我们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妈妈在哭,我也在发抖,好害怕……

  【5月25日】

  爸爸没有回来,妈妈几乎要崩溃了……

  我们还有一点食物和水,上面安静了很久,又响过几次,越来越近。

  我们不敢出声。

  【5月27日】

  食物快没了,妈妈决定出去找找。

  她让我藏好,锁好门。

  她出去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外面有时很安静,有时有很多脚步声,还有咀嚼的声音……我不敢想。

  【5月30日】

  好饿,好饿……

  我出来了,也太害怕一个人待着了。

  外面……是地狱。

  到处都是……尸体……

  黑色的,干瘪的,破碎的。

  我看到了穿着镇天司制服的人,看到了手腕有印记的人,应该是玩家吧。

  他们,都死了。

  我躲躲藏藏,极少地看到了一些还活着的人,但他们……眼神好可怕。

  【6月1日】

  我找到了一些别人遗落的食物,但是,我也被一伙人发现了,他们抓了我!

  他们说要带我们去“广场”,说那里有“大人物”降临,需要“祭品”和“见证”,很多人被驱赶着。

  我不明白。

  但还好,在半路上,有镇天司的叔叔姐姐们来了。

  他们让我们赶紧跑,往城外跑!

  我跑走了,但是在半路上,我感觉……我要死了……

  于是,我偷偷藏起了这本日记。

  如果……如果有人能看到,求你告诉我爸爸妈妈,我爱他们,我……很想他们!

  他们叫……

  ……

  字迹在这里彻底中断,未能看到记录者父母的名讳。

  最后几笔已经扭曲变形,难以辨认。

  纸页上有很深的褶皱,像是被手用力攥握过,还有几点早已干涸、或许是泪痕的印记。

  谢笙沉默地将册子合上。

  冰凉的封面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最后一丝温度与无法消散的恐惧。

  那些娟秀的字迹,记录了一个普通女孩眼中,世界如何从尚有秩序滑向彻底崩溃,微小的希望如何被黑暗一点点蚕食,熟悉的生活如何在绝望中扭曲、消失。

  短短十几页纸,像一把并不锋利却沉重的钝刀,缓慢而真切地剖开了末日之下,微小个体的挣扎与凋零。

  “主人……”丧彪看着谢笙,轻声呼唤,却也不晓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回客栈吧。”

  谢笙将这本日记册放在一旁,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干涩。

  眼下,似乎真的只能等待了。

  丧彪低低应了一声,两者融入黑暗,向往生客栈疾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