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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黑水寨内。

  明珠的烧终于退了,苍白的小脸有了些血色,倚在床头,听着阿姐讲述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当听到阿姐竟要与整个恩洲的苏家乃至朝廷兵马抗衡时,她惊得瞪大了眼,随即又化为满满的信任与骄傲。

  “阿姐,我能做什么?”

  她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韧劲。

  苏禾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

  “你先把身子养好,就是帮阿姐最大的忙。

  后面……或许需要你出面安抚人心,你也是’苏家女’,身份特殊,有时比刀剑更有用。”

  明珠用力点头。

  寨中气氛已截然不同。

  那一战的胜利,尤其是苏禾临危决断、鬼神莫测的用兵手段,已彻底折服了黑水寨上下,消息也迅速传遍了其余十二寨。

  王大这几日忙着联络各寨头领,转述苏禾的“谋恩洲”之论。

  起初自是骇然不信者居多,但当黑水寨展示缴获的精良兵甲,描述那晚官军如何不堪一击,尤其当听闻苏禾竟是苏家“叛出”的嫡长女,更与苏家内部(他们理解为苏明轩)有所勾连时,疑虑便渐渐转为惊疑不定的思量。

  苏禾没有急着去见所有头领。

  她让王大放出风声:愿听她调遣者,三日内齐聚黑水寨,共商大事;

  观望者不勉强,但此后生死富贵,各安天命。

  第三日傍晚,除两个最偏远、规模也最小的寨子,其余十一寨的头领,或亲自前来,或派了能做主的二当家,齐集黑水寨聚义厅。

  厅内火把通明,气氛凝重而肃杀。

  苏禾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厅中,身旁跟着已能下地行走的明珠。

  花花安静地伏在她脚边,威慑力十足。

  苏禾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压过了厅内的窃窃私语:

  “诸位都是被逼上山的苦命人,朝廷视你们为匪,苏承宗之流视你们为草芥。

  可那晚,一千装备精良的禁军,却败在了你们眼中乌合之众的手下。

  这说明什么?非是官兵不可战胜,而是你们缺一个方向,缺一个能让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头脑!”

  她目光扫过众人,有人沉思,有人怀疑,也有人跃跃欲试。

  “苏承宗在恩洲鱼肉百姓,囤积粮草,调兵遣将,无非是为了保住他苏家在京城的荣华,他们何曾管过你们的死活?

  如今我们杀了他的兵,他必不会罢休。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恩洲驻军,甚至是真正的边军。

  到那时,各位的山寨,还能守得住吗?”

  这话说中了所有人的隐忧,立刻有人粗声问道:

  “苏姑娘,你说谋恩洲,怎么谋?我们这点人马,难道还能打下城池不成?”

  “谁说一定要硬打?”

  苏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承宗能调兵,我们为何不能?他苏家有印信,我们……就不能有吗?”

  众人一愣。

  王大适时站起,沉声道:

  “苏姑娘已有计较,我们不入城硬拼,我们要让苏承宗派出来的兵,变成’匪’,而我们,变成’官’!”

  “李代桃僵!”

  另一个头领猛地拍腿,似乎悟到了什么。

  “不错。”

  苏禾接过话头:

  “苏承宗此次损兵折将,必急于找回场子,调集兵马需要时间,也更易露出破绽。

  我们要做的,是趁他大军未集、人心惶惶之际,精锐先行,潜入恩洲城内,与城内内应(她意指苏明轩,但众人理解为她在苏家内部的盟友)配合。

  同时,在外围,我们要扮作’官军’,专门‘剿匪’,剿的就是苏承宗派出来搜寻、报复我们的那些散兵游勇,甚至是后续开来的部分兵马!”

  她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向恩洲城:

  “那一千败兵的铠甲我已经命人收集在一起,我们的人混入其中不难。

  而城外,由熟悉地形的各寨兄弟为主,伪装成州府派出的另一支’剿匪义军’,专挑落单、疲惫或军纪涣散的队伍下手。

  缴获他们的衣甲、旗帜、印信!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官军’的身份就更像了。”

  “等时机成熟,”

  苏禾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城内制造混乱,城外’义军’以’平乱’‘剿匪’之名开进恩洲,接管城防。

  届时,苏承宗和他那些真正的爪牙,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土匪’、‘乱兵’!恩洲百姓苦苏家久矣,只要操作得当,他们就是我们的助力。”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也……太具诱惑力。

  如果成功,他们将从山匪摇身一变,成为掌控一州之地的力量!真正摆脱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个年长的头领缓缓开口:

  “苏姑娘,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相信城里的’内应’?”

  苏禾早有准备,她看向明珠。

  明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虽身形瘦弱,却挺直了脊梁,脆声道:

  “我乃苏家旁支之女,苏明珠,苏承宗为富不仁,苛待旁支,更是欲将我与姐姐除之后快。

  我姐妹二人与之势不两立。

  城中断粮之际,我曾亲眼见他与心腹商议,将掺了沙土的霉米发放给灾民,而自家粮仓堆积如山!

  此等禽兽不如之人,怎能代表苏家,代表朝廷?”

  她的话带着亲身经历的悲愤,极具感染力。

  “更有,钦差大人苏明轩已经被苏承宗迫害软禁,为何追杀我姐妹二人?就是因为我们救出了苏明轩。

  而我,苏明珠,是苏明轩的亲妹妹。”

  满场哗然震惊,就连王大也没想到,那位钦差大人竟然与这两人是这等关系。

  难怪会被追杀。

  原来是因此!

  苏禾补充道:

  “所以,我们只需要和苏明轩里应外合必能成事!

  到时候谁是匪,苏承宗说了可不算!

  至于信我与否,诸位可自行决断。

  愿随我赌这一把的,我苏禾以性命担保,必竭尽全力,带大家走出一条活路,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不愿的,黑水寨缴获的兵甲粮草,可分予一部分,自此各奔东西,只望莫要泄露今日之谋。”

  沉默再次蔓延。

  王大第一个站出来,单膝跪地:

  “黑水寨,誓死追随苏姑娘!”

  有了带头的,其余头领交换着眼色。

  想到那晚的胜利,想到苏禾的冷静果决,想到那几乎不可能实现却偏偏摆在眼前的“堂堂正正”的未来……

  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单膝跪倒。

  “青龙寨,愿听调遣!”

  “白石弯,跟了!”

  “落雁沟……”

  最终,十一寨首领,有九寨明确表态追随,两寨表示需要回去商议,但承诺绝不外泄。

  苏禾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