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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盱眙以北,通往后方的大路上。

  烂泥早已没过了脚踝,车辙印里积满了浑浊的黄水。

  一场秋雨,让这片战场平添了几分绝望。

  “快跑啊!鬼子来了!”

  “顶不住了!”

  “那些当官的都跑了,弟兄们快点跑啊。”

  随着战斗的继续进行,士气低落,建制溃散的部队越来越多。

  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灰色身影。

  他们像是被洪水冲垮的蚁穴,在泥泞中推搡、践踏、哀嚎。

  有的士兵手里还拎着那杆老旧的汉阳造,有的干脆连枪都扔了,怀里抱着抢来的半袋米或者是几块银元,深一脚浅一脚向着北面狂奔。

  在这股浑浊的灰色洪流逆向之处。

  一支深绿色的钢铁防线,正如同盘石一般,死死地钉在泥泞的旷野之上。

  那是第八十八集团军的前锋部队。

  一辆道奇十轮大卡车横亘路中。

  车头架着那一挺黑洞洞的M2重机枪。

  对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这群妄图冲击前线的溃兵。

  车旁。

  身披黑色雨衣、头戴M1钢盔的杨曜辉,正如同一尊雕塑般伫立在雨中。

  他的军靴早已被泥水浸透,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同样是黄埔军校出身的他,在孙鑫璞的麾下历经百战,养出了正儿八经的锐气和底气。

  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滑落,在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上划过一道道水痕。

  望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逃亡般的景象。

  杨曜辉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眼底深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失望与鄙夷。

  “这就是所谓的‘广西狼兵’?”

  杨曜辉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到了身边副官的耳朵里:“若是当年的北伐铁军,或是徐州血战时的桂军,断不至于稍微一触即溃,败坏至此。”

  “人心散了,队伍也就带不成了。”

  身旁的团参谋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沉痛:“钧座说得对,这支部队的根子已经烂了,那个李品仙把这支部队当成了私产,当成了筹码,下面的军官更是只想捞钱,这样的部队,遇到硬仗,不崩溃才怪。”

  “崩?”

  杨曜辉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他们崩到哪里我不管,但想冲乱我的防线,把日本鬼子引到咱们主力面前!”

  “谁知道这帮桂军是不是情报里已经通敌的部队?”

  “传我命令!”

  杨曜辉猛地一挥手,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督战队上前!”

  “任何溃兵,不得冲击我军阵地!”

  “不论官阶大小,不论隶属何部,但凡敢越过警戒线一步者,杀无赦!”

  “是!”

  “咔嚓——”

  整齐划一的拉栓声,瞬间盖过了风雨声。

  早已在路两侧战壕里严阵以待的飞虎军官兵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清一色的M1加兰德步枪,黑压压的PPS43冲锋枪,还有那些架设在沙袋工事后、雨布半遮半掩的M1919A4重机枪。

  这道由美械装备和钢铁意志构成的火线,冷冷地指向了仍在奔逃的溃兵们。

  溃兵们也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谁不怕督战队?

  手臂上那可是有标识的,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让开!”

  “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嚣张的喝骂声。

  只见几十个桂军士兵簇拥着几个军官,推搡着前面的伤兵和难民,甚至有人抡起枪托砸向挡路的同袍。

  为首的一个上校团长,满脸横肉,衣领敞开,手里挥舞着驳壳枪,一边跑一边骂:“前面的哪个部分的?”

  “没看见小鬼子的主力都要咬屁股了吗?”

  这群人不管不顾,径直朝着杨曜辉的防线冲了过来。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炸裂在雨幕之中。

  那个叫嚣得最欢的上校团长,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朵暗红色的水花。

  杨曜辉手中的勃朗宁冒着青烟,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死狗。

  “啊——!”

  周围的溃兵被这一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退去,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空出了一大块空地。

  “我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集团军,先锋团团长,杨曜辉。”

  杨曜辉上前一步,站在卡车引擎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惊弓之鸟。

  他的声音在雨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钉在地上:

  “奉联合指挥部令,在此阻击日寇!”

  “从现在起,这道线,就是生死线!”

  “想活命的,给老子把枪捡起来,滚到两边的战壕里去协助防守!”

  “想当逃兵、想冲击防线的,他就是榜样!”

  杨曜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我看谁还敢再往前迈一步!”

  那几十个原本跟着上校想要硬闯的亲兵,看着黑洞洞的重机枪口,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搐的长官,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长官饶命!我们去两边!我们去两边!”

  在死亡的威胁和铁血的镇压下,混乱的秩序短时间内就被强行遏制。

  溃兵们像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

  虽然依旧颤抖,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涌向了道路两侧的预备阵地或者水沟。

  中间那条宽阔的射击通道,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来了。”

  杨曜辉跳下车,趴在满是泥水的战壕边沿,举起了望远镜。

  视线尽头的雨雾中,出现了大批土黄色的身影。

  日军第十三师团,步兵第65联队先头大队。

  他们追得很急,也很狂。

  这些从仙台征召来的日军士兵,个个身体强壮,即使是在这样的烂泥地里,他们的推进速度依然惊人。

  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侦察兵,也没有展开战斗队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顺着公路追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前面的中国军队已经彻底崩溃了,就像是被驱赶的鸭子,只会把后背留给蝗军的刺刀。

  “哟西,支那人跑不动了!”

  “中队长,前方有一些车辆,似乎是被遗弃的..”

  雨幕之下,看不清车辆的状况。

  日军先头中队长颇为疑惑的放下了望远镜。

  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挥舞着指挥刀,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勇士们!”

  “冲上去!杀光他们!”

  “板载!”

  数百名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踩着泥水发起了冲锋。

  他们很快也看到了前方那几辆停在路中间的卡车,以为那是溃兵遗弃的辎重,眼中的贪婪更甚。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杨曜辉的嘴角微微扬起,轻轻吐出了嘴里嚼着的一根草茎。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机枪手。

  那名年轻的射手正死死盯着前方,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紧张。”

  杨曜辉低声道:“放近了打。”

  “让这帮小鬼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火力!”

  一百米。

  五十米,日军那一张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他们钢盔上的黄色五角星。

  “打!!!”

  杨曜辉一声怒吼,手中的勃朗宁率先开火。

  这一枪,就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枪声一响,此处阵地全线开火。

  “哒哒哒哒~!”

  “砰!砰~!砰~!”

  “砰!”

  马背上的日军中队长胸口爆出一团血雾,像个破布袋一样栽进了泥坑。

  “突突突突突——!!!”

  “哒哒哒——!!!”

  十二挺M1919A4重机枪、三十多挺勃朗宁轻机枪,加上数以百计的PPS43冲锋枪和加兰德半自动步枪。

  无数条火舌在雨幕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正处于冲锋状态、毫无遮蔽的日军先头部队,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与其说是精心准备的阻击战,不如说是一场正儿八经的屠杀。

  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很多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大口径机枪弹撕碎了身体。

  后面的人想要卧倒,但密集的弹雨打得泥水飞溅,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八嘎,敌军提前挖设了简易战壕,是埋伏!”

  “重机枪,他们的火力很强,卧倒!”

  “嗵!嗵!嗵!”

  没等日军反应过来,战壕后方早已标定诸元的二十四门60毫米迫击炮和十二门81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砸进了日军的冲锋队形中。

  “轰!轰!轰——!!!”

  黑红色的火球在人群中绽放,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飞上了天。

  这支不可一世的“仙台精锐”,在接触的第一分钟内,就死伤过半,剩下的只能趴在尸体堆里瑟瑟发抖,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哪支部队,该不会是战帅麾下的飞虎军吧?”

  趴在两翼水沟里的桂军溃兵们看傻了眼。

  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何曾见过这样的作战模式?

  “恐怕应该就是战帅嫡系,或者中央军嫡系才有这样的战斗力”

  “那机枪子弹像是不要钱一样泼出去,那迫击炮打得跟机关枪一样快。”

  “是啊,咱们哪有这样的家底子,真恐怖啊”

  ……

  日军第13师团指挥部。

  “纳尼?”

  “先头大队玉碎?”

  “遭遇极其猛烈的自动火力和重机枪阻击?”

  “对方不是桂系的败兵吗?”

  “哪里来的这么强火力?”

  赤鹿理快步走到地图前,皱着眉头研究着此时的战场局势。

  “师团长阁下。”

  参谋长小藤大佐脸色苍白地递过来一份刚刚截获并破译的电文,以及前线传回来的最新战报。

  “不仅是第65联队受阻。”

  “我们的左翼,第116联队也遭遇了顽强阻击。”

  “对方使用了大量美制武器,包括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火力密度是普通支那军队的三倍以上。”

  “而且”

  小藤咽了口唾沫,指着地图上那个刚刚标注出来的蓝色箭头:“根据前线观察,对方士兵头戴M1钢盔,身穿深绿色雨披,战术动作极其娴熟。”

  “这应该是华北为数不多的嫡系部队”

  日军方面在降雨环境下作战,判断敌军是否精锐的一个特征就是,敌方是否穿戴大量的雨具.

  “飞虎!”

  赤鹿理的瞳孔猛地收缩,略显失态:“方立功指挥的那支主力?”

  方立功,楚云飞的左膀右臂之一,素来以足智多谋著称。

  关于方立功的研究资料,他们这些师团长自然是了如指掌。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应该在徐州休整才对!”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瞬间笼罩了这个狂妄的师团部。

  人的名,树的影。

  战帅和他的飞虎军,在华北那就是日军的噩梦。

  连精锐的第12军都被打得全军覆没,连冈村宁次大将都要避其锋芒。

  他区区一个第13师团,哪怕是甲种师团,在没有完备工事和充足补给,且处于孤军深入、侧翼暴露的情况下,撞上这块铁板

  那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很有可能在纠缠之下,被迂回包抄,乃至陷入到包围之中。

  “师团长阁下,第六十师团发来急电,询问我部位置,请求我部继续向南穿插,目前他们已经攻占了盱眙县城,俘虏证实,此前第五战区指挥部确实就在此处,刚撤离不到一天的时间,小林师团长判断,应该就在几十公里外,完全有可能将之歼灭”

  通讯参谋小心翼翼地报告。

  赤鹿理看了一眼地图,眼神剧烈闪烁。

  第六十师团那个乙种师团,现在正跟疯狗一样咬着桂军不放,根本不知道八十八集团军的支援已经抵达。

  如果第13师团继续进攻,势必要和方立功的主力硬碰硬,而且一旦大战爆发,赢面很小。

  真的抓住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品仙又如何呢?

  在天晴之后,他们大概率会遭到中国空军的高频次空袭也没有机会撤退。

  但如果现在就撤退的话,第六十师团的侧翼将完全暴露给这支虎狼之师。

  “第六十师团”

  赤鹿理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了小林师团长的模样。

  紧接着,他又考虑到了大本营那混乱的局势,以及冈村宁次那意味深长的“保存实力”的暗示。

  没多久,他做出了决定。

  “不用管第六十师团了。”

  赤鹿理转过身,声音冷酷而决绝:“他们已经没有撤离的希望。”

  “传令!”

  “全师团,立刻停止攻击!”

  “交替掩护,向后转进!”

  “我们要立刻脱离与第八十八集团军的接触,退回淮河以北构筑防线!”

  “可是,小林师团那边”

  “闭嘴!”

  赤鹿理狠狠瞪了参谋长一眼:“立即给派遣军司令部发电,我们在盱眙遭遇支那军主力伏击,遭遇至少三个美械军的围攻,伤亡惨重,不得不转进!”

  “至于第六十师团”

  赤鹿理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就让他们为天蝗陛下,尽最后一次忠吧。”

  “哈依!”

  随着一道道电波飞出,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第13师团,在确认对手是飞虎军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卖队友。

  而那无知的第六十师团,依然沉浸在攻破盱眙、歼灭第五师团指挥部的幻想中,他们丝毫不知道,他们正在一点一点钻进方立功为他们准备的包围圈之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