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从京城开往港城。

  沈洋起初还有些不情愿,但在沈靳珩沉默的低气压下,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扭着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抵达温知棠所住的公寓楼下时,已是华灯初上。

  沈靳珩没有打电话,也没有上楼,只是将车停在公寓大门不远处,熄了火,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提着简单的购物袋,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路灯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她清冷的神情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正是温知棠。

  沈靳珩推开车门,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沈洋,长腿一迈,挡在了她的面前。

  突然出现的黑影让温知棠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沈靳珩以及他怀中熟睡的沈洋时,她脸上瞬间闪过惊讶,随即迅速归于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

  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淡淡的疏离。

  夜色弥漫在两人之间,沈靳珩凝视着这张让他心烦意乱却又无法掌控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该说什么?

  质问她和祁晏深?

  还是解释自己为何而来?

  抑或是,将怀中这个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作为打破僵局的工具?

  所有的思绪,最终都凝固在他深邃难辨的目光里。

  公寓楼下,夜色像冰冷的墨汁浸透了空气。

  温知棠看着沈靳珩怀里的沈洋,那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如今像只受惊的雏鸟般紧紧攀附着他的父亲,那双曾经对她满是依赖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晰的排斥。

  她伸出手,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洋洋,到妈妈这里来。”

  “不要!”沈洋猛地扭过头,把小脸死死埋进去,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尖锐。

  “你走开!我讨厌你!都是你,爸爸才不让江阿姨陪我玩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沈洋小小的身子在沈靳珩怀里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要挣脱什么可怕的东西,带着哭腔的童音尖锐地划破夜的寂静。

  孩子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沈靳珩手臂一僵,猛地低头看向怀中情绪激动的儿子。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排斥,绝非一时赌气。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没有预料中的受伤,没有愤怒的驳斥,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眼前这扎心的一幕,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或者说,她早已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沈靳珩感到心惊。

  她不是不痛,而是早已痛到麻木,痛到放弃。

  温知棠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片刻后,缓缓垂下,**风衣口袋。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被这寒风吹熄了。

  沈靳珩看着温知棠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头莫名一窒,下意识开口:“童言无忌,他还不懂事……”

  “他懂。”

  温知棠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他知道谁对他有求必应,谁知道陪在他身边。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谁陪他多,他就亲近谁。”

  她的目光掠过沈洋紧抓着沈靳珩衣领的小手,那上面似乎还戴着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条小小的银质手链,如今看来格外讽刺。

  “沈靳珩,孩子的教育既然一直是你们在负责,江小姐也教导有方,那就继续吧。”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彻底的疏离。

  “我回来,只是履行法律和血缘赋予我的义务。除此之外,你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不会打扰,也请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说完,她决然转身,刷卡,走进公寓楼。

  玻璃门倒映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妈妈……”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沈洋忽然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

  沈靳珩低头,看着儿子小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声下意识的呼唤,再看向那扇已经紧闭的门,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攫住了他。

  他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在对上儿子懵懂又委屈的眼神时,咽了回去。

  “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沈洋小声问,带着害怕。

  沈靳珩沉默地把他塞进车里,第一次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第二天,港城分公司。

  江昕如精心打扮,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柔情出现在沈靳珩办公室。

  “阿珩,我知道错了,我已经跟我爸妈说过了。”

  她眼泛泪光,姿态放得极低。

  “我跟你在一起,从来图的就不是什么 我只是心疼你,想为你分忧。”

  她适时地抛出找到林森行踪的消息,并主动请缨。

  看着她殷勤又带着讨好的模样,沈靳珩脑海中却闪过温知棠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他揉了揉眉心,淡漠地应了一声。

  得到默许的江昕如立刻前往港城大学,却连林森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其助手毫不客气地拦在了研究室门外。

  “教授不见客,请回。”

  “我是代表沈氏……”

  “尤其是姓沈的。”

  助手推了推眼镜,眼神冷淡地扫过她手中的礼物,“教授原话。”

  吃了闭门羹的江昕如站在冷清的走廊,气得指甲掐进掌心。而研究室内的林森,正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篡改又经温知棠之手完美修复的基因程序报告,冷哼一声,关掉了页面。

  他的学生,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沈靳珩的办公室里,气氛正从之前的紧绷转向一丝暧昧的粘稠。江昕如依偎在他身旁,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娇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