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昆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没有立刻回答李牧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反贼头子。

  李牧和他想象中的长相并不一样。

  面容虽算不得多么俊朗,却自有一股沉稳坚毅的气度,眼神清澈而锐利。

  他身上穿着普通的玄色劲装,没有披甲,案几上堆放着文书和地图,旁边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

  整个军帐内,除了必要的军械和一张简易床榻,并无任何奢华之物。

  这与他想象中那种穷奢极欲、凶神恶煞的反王形象相去甚远。

  “安平很好。”良久,赵昆才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至少要比我见过的很多府城要好得多,百姓们……也比其他城中自在祥和。”

  他说完这句话后,只是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道:

  “但这并不能改变你起兵反叛的事实!”

  “大齐再不堪,也曾有过太平岁月……如今蛮人侵关,你却又在这种时候私自募兵,不仅自立为王,还重创了洪州府的守军、杀了守备将军,致使军中群龙无首,边境守军的求援也无法得到回应。”

  “倘若蛮人因此而入了关,这罪责,你便是祸乱天下的罪人!安平一城之治,又如何能与这天下大事相比?”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想用这尖锐的质问,来加固自己已经有些动摇的信念!

  李牧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动怒。

  等到赵昆说完,气息微喘地停下。

  李牧才端起旁边的粗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赵将军,你说得很好。”李牧放下茶碗,语气平静无波,“你问我安平一城之治,如何与天下大事抗衡……那我也想问问你,如今这种局面是我造成的吗?”

  “在你戍守大屯镇的这些年,大齐境内,有多少地方是因为**污吏的盘剥,是因为皇亲国戚的骄奢,是因为朝廷的横征暴敛和无能治理而民不聊生?百姓不得不卖儿鬻女,这天下盗贼猖獗……其中有多少是被严苛的刑法盘剥逼的走投无路?”

  赵昆沉默了。

  他是大齐麾下的偏将,负责镇守大屯镇。

  他是最能够了解齐律有多么严苛**的……

  因为大屯镇几百名囚徒军便是因为交不上贡粮被发配至此,朝廷、官员、甚至是当地的恶霸层层盘剥,百姓们能否吃饱都是个问题,而每年的贡粮则更是一道悬在所有人脖颈上的刀,一旦交不上便会遭到严惩。

  而且这些年来无论收成好坏、天灾人祸,这贡粮的份额始终都没有降过,甚至还在逐渐增加!

  “我是个乡下人,最知道大齐百姓们活的有多艰难……说实话,倘若有富足的日子过,能够吃饱穿暖,谁愿意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当叛军?”李牧的声音并不高昂,反而十分平静:“长宁军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聚众五千,黄巾教短短两三年便发展到十万之众。”

  “你以为这些人都是吃饱撑得,放着大好日子不过,非要跟我们一起对抗朝廷?”

  赵昆呼吸变得粗重几分,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被押送到安平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准备。

  倘若见了李牧后,对方以威逼利诱的方式令他屈服,他便要破口大骂,甚至要将唾沫吐到对方脸上只求一死。

  但事情的走向却出现了偏差。

  李牧没有恐吓威逼,只是在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事实。

  “我承认,论嘴皮子我说不过你……”赵昆沉默许久这才摇了摇头,闷声道:“你我也不必在这种事上面浪费时间,你将我从大屯镇押送到这里,想必不是为了单单为了跟我争论言语上的高低。”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直说吧。”

  李牧笑了起来。

  “赵将军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圈子了!我听说你在边境多年抵御蛮人颇有心得,而且熟读兵法,对操练行军之事十分在行,所以我想让你传授些对付蛮子的经验,顺便帮我长宁军练兵。”

  赵昆闻言挑了挑眉。

  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哼……

  果然不出所料,聊的再天花乱坠,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为其效力的说辞罢了。

  赵昆缓缓抬头,十分认真道:“抵御蛮人的经验、法子、他们擅用的战法,我都可以全部告诉你们,但想让我帮你练兵,这是不可能的!”

  “我受朝廷恩典,即便主君再昏庸,我也不会做任何背弃大齐、中伤大齐之事!

  他面无表情,字字铿锵。

  长宁军前往边境抵御蛮人,这也是为了庇护南境、包围大齐的疆土,所以赵昆不会吝啬。

  但长宁军亦是反军。

  他也不会为其效力,令其壮大。

  “赵将军,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回答。”李牧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他轻轻拍了拍手,道:“进来吧!”

  哗啦!

  哗啦!

  伴随着李牧的呼喊声,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和甲片碰撞的声音,显然是有甲士应声而来。

  赵昆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他坐在那里盯着李牧,不屑道:“你方才谈天论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原来也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游说不成,便要威逼上刑吗?”

  “赵某今日放出话来,无论你上多重的刑,只要我喊一声疼……我就不是爷们儿!”

  刷拉……

  两名甲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昆站起身来看也未看,背对两人主动展开双臂:“来吧,是先穿琵琶骨,还是先剁手指头?”

  看着他毫无畏惧的一张脸,李牧轻声笑了起来。

  “赵将军误会了,你回头瞧瞧。”

  赵昆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两名长宁军甲士架着一名身穿囚服的人走上来,那囚犯浑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此人乃是洪州府守备衙门的兵卒,昔日刘纪与我一战落败,让不少齐军当了我的俘虏,有些在当苦力、有些则被关在大牢里面。”李牧身子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道:

  “你方才说对大齐忠心耿耿,不会做任何中伤大齐之事……”

  “你若同意帮我练兵,我就让这些齐兵活着,未来还可将其放归;你若不同意,我便将你关在牢房中,每日都抽调出几十个俘虏在你面前剥皮分尸,让你亲眼瞧着你最忠诚的大齐,因为你的固执而损兵折将。”

  赵昆闻言脸颊肌肉狂跳。

  他想过李牧可能会折磨自己,会威逼利诱,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方法!

  “李牧,你好歹也是堂堂一方枭雄,竟然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不觉得羞耻吗?”赵昆握紧拳头,怒声吼道。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轻声道:

  “我?”

  “我是祸乱天下的贼子,若是不用些残暴下作的手段,怎配的起这个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