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镇党委会上,支持张平的,比支持吴志远的要多。

  由此可见,张平在新店镇根基很深。

  当然,张平很会笼络人心。

  比如,招待费居高不下,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自己带头在县城饭店签单。

  但吴志远就不一样,虽然还没正式对高额招待费开刀,但正在为此做舆论准备。

  一旦取消镇干部的签单权,就无疑动了他们的奶酪。

  上次,镇纪委书记伍长春立场和吴志远一样,反对在未经调查核实的基础上,就与林老板签约,甚至拨付配套资金。

  签约仪式那一出闹剧,验证了吴志远和伍长春的判断是正确的。

  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向静虽然不像吴志远、伍长春那样坚决反对,但也是持保留意见。

  向静二十七岁,是从市发改委下派到镇里挂职的。

  据说,她是某位市领导的情妇,下派挂职是为了镀金,锻炼基层工作经历。

  在张平势力占据上风的情况下,吴志远也要笼络人心,争取支持,不能成为孤家寡人。

  吴志远将伍长春叫到办公室。

  伍长春三十几岁,身形偏瘦,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

  吴志远亲自给伍长春泡了一杯茶。

  “长春,签约仪式那场闹剧,总算是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现在看来,我们当时的谨慎是对的。”

  伍长春点了点头:“是啊,没想到真是骗局。多亏了公安机关。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张镇长,还有耿县长怕是……”

  吴志远摆摆手,示意伍长春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在镇纪委工作,有什么感触呢?”

  伍长春苦笑道:“人情关系盘根错节,有时候,明明看到了问题,处理起来却束手束脚。其实,在县纪委时也差不多。”

  吴志远点点头:“我在市纪委工作时,也大致如此。”

  聊着聊着,伍长春提起几年前的一桩旧事:“吴书记,大约是两三年前吧,市里举办全市纪检监察业务提升班。

  最后一堂课是您讲的,主题是‘聚焦主责主业,在监督执纪中敢于亮剑’。

  我印象很深,您当时说,纪检干部不能当‘和事佬’,也不能当‘稻草人’,要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堂课,对我触动很大。”

  吴志远微微一怔:“哦?是吗?我想起来了,是在市委党校办的。

  没想到你还听过我的课。看来,我们挺有缘。”

  这番话,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吴志远步入正题:“长春,我初来新店,很多情况还在熟悉。

  但有些现象,虽然只是初步了解,也感觉如鲠在喉。

  比如,机关工作作风,还有招待费用这一块,你怎么看?”

  “吴书记,既然您问起,我也就实话实说。

  机关作风说散漫都是轻的。上午十点刚过,就有干部溜出去,说是下村,其实不少人就是去了镇上的饭店,打牌、打麻将。

  下午更不用说,有的办公室门一锁,人就不见了,打电话问,十有八九在牌桌上。

  问他,理直气壮说‘下村调研去了’。可下的是什么村?调研了什么?

  很多时候就是去村里转一圈,或者干脆在村干部家里打打麻将,到了饭点,自然有村里安排。

  这哪里是下村,这是去加重基层负担,去混饭吃的!

  而且,还加重镇里负担,下村车接车送,包车费那么高,就是这么来的。

  还有招待费居高不下,有多少是真正的公务接待?

  有时候镇干部没有饭局,就几个人一道,自行去饭店,打牌、吃饭、签单。

  至于查违法违纪,就像《西游记》里,孙悟空打死的妖怪,多半是没背景、没靠山的。

  那些有来头的,什么神仙的坐骑、菩萨的宠物,哪怕犯了再大的事,最后总有人来救走,一句‘孽畜,还不现出原形跟我回去’,就没事了。

  抓到的,处理了的,往往是一些撞到枪口上的、没什么根底的。

  真正有关系的、有背景的,哪怕群众有反映,线索也很明确,真要动的时候,各种无形的阻力就来了,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最多就是给个处分。”

  “长春,你说的这些,是事实,我深有体会,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这些人去做。

  孙悟空最后成了斗战胜佛,一路上的妖魔鬼怪,该打的打,该请上级收拾的也得请。

  如果连我们都觉得动不了,那歪风邪气只会更猖獗。”

  吴志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机关作风,必须抓,从上下班纪律、工作状态抓起,从刹住吃喝风、规范招待费抓起。

  这件事,镇纪委要站出来,挺直腰杆去抓、去管、去执纪!

  刚才说的‘西游记现象’,在我这里,行不通。

  不管涉及谁,有什么背景,只要违反了党纪政纪,就要一查到底,依规依纪处理。

  我吴志远在市纪委干过,别的不敢说,但按规矩办事、不怕得罪人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我需要一个敢碰硬、能办事的纪委书记配合我。

  长春,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这新店镇的风气,好好正一正?”

  伍长春精神一振:“吴书记,以前是有顾虑,甚至心灰意冷,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你撑腰,我知道该怎么干了,绝不当‘稻草人’!”

  吴志远高兴地点点头,顺便问起青山县啤酒厂的情况。

  “吴书记,啤酒厂以前是县属企业,前些年,新店镇是经济强镇,县里为了甩包袱,就将啤酒厂下放到镇里,成了镇属企业。

  那几年,新店镇日子好过,啤酒厂日子也好过。

  但这几年,情况就发生大变化了。镇里日子不好过,啤酒厂日子更不好过。

  在我看来,啤酒厂现在如此艰难,表面看是市场问题、产品问题,但根子是在班子、在人的问题。

  班子不和,企业就没有方向;领导谋私,企业就会被蛀空。

  不解决领导班子的问题,不想办法揪出蛀虫、硕鼠,投再多的钱,给再好的政策,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打了水漂,肥了少数人,苦了广大职工,拖垮了镇财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