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无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远处有水鸟掠过湖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志远哥,记得那一次,你和我说,你在等待一个答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韩婷婷没有说完,但吴志远听懂了。

  “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了。”吴志远长叹一口气。

  “志远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我的眼皮底下坠落悬崖,下面,就是茫茫大海。

  而且,她还有伤在身。一年多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唉!”韩婷婷一声叹息,终究什么也没说。

  看着吴志远忧伤的神情,韩婷婷转移话题:“志远哥,还记得我十岁时,掉进池塘里的事吗?”

  吴志远点点头:“记得。那时候,你非要跟我去捞菱角,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

  水很深,你又不会游泳,我跳下去捞你,你自己乱扑腾,差点把我也拖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韩婷婷望着湖面,眼神有些悠远,“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鼻子耳朵,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是窒息的感觉。

  然后突然有人抓住我,拼命往上拽,等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哭花的脸。”

  她转过头,看着吴志远,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可是长大了才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志远哥,明天必须去省立医院吗?”

  “必须去!这次回来,感觉你气色和精神状态都不是太好,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韩婷婷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我害了相思病,这些都是相思病惹的祸。”

  吴志远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也许是半真半假。

  “婷婷,”吴志远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风了,回去吧,别着凉。”

  韩婷婷抓住吴志远的一只手。

  吴志远轻轻一拉,韩婷婷就站了起来。

  只是一触即分。

  吴志远松开手,转身往家走。

  韩婷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感受着手心里残留的温度,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从小就是这样。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他是她的光,她的方向,她全部的仰望。

  可是这道光,并不曾为她停留。

  ……

  省立医院。

  吴志远提前在网上为韩婷婷挂了专家号。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慈祥。

  他在了解情况后,让韩婷婷去抽血化验。

  化验结果出来后,又去复诊。

  医生看了化验单,看向韩婷婷:“小姑娘,你家里有人得过血液方面的疾病吗?”

  韩婷婷摇头道:“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知道是什么疾病。爸爸那边没有听说过。”

  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几项指标:“你的血常规很不好,血红蛋白只有65,血小板也只有三万,白细胞却异常增高,达到了两万八。

  结合你的症状——乏力、头晕、出血倾向、反复低烧,我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

  医生这句话,对吴志远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韩婷婷也是面如土色,显然没想到会是如此严重的疾病。

  医生接着说:“不过,还需要做骨髓穿刺确诊。

  如果是,根据分型不同,治疗方案和预后也不一样。”

  吴志远急切地说:“医生,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医生说:“这要看具体分型和患者的身体状况。

  如果是某些类型,通过化疗和干细胞移植,治愈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六七十。

  但如果是高危类型,或者对治疗反应不好,就很难说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先确诊要紧。”

  从诊室出来,韩婷婷一言不发,任由吴志远牵着走。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来来往往的人面色各异。

  有欢喜的产妇家属,有愁眉苦脸的老人,有哭闹的孩子。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明明很温暖,吴志远却感觉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

  在等待检查结果出来的日子里,吴志远陪伴韩婷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

  他失去了林可可,而现在,他又要面临一次可能的失去。

  骨髓穿刺的结果出来了,确诊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属于高危类型。

  医生的建议是立即住院,开始化疗。

  韩婷婷住进了血液科病房。

  那是一间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靠门的床位就是韩婷婷的。

  吴志远请了年休假,开始了陪护生活。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医院,带早餐给韩婷婷;

  中午去买营养餐,看着她吃完;

  下午陪她说话,或者帮她按摩因输液而肿胀的手臂;

  晚上等她睡着才在折叠椅上躺下。

  化疗的过程是残酷的。

  第一次化疗后第三天,韩婷婷开始大量脱发。

  早晨醒来,枕头上散落着大把大把的青丝。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头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吴志远打了热水来,轻轻说:“婷婷,把头发剪短吧,这样舒服些。”

  韩婷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丑……”

  “不丑。”吴志远拿过梳子和剪刀,“我帮你剪。”

  他搬了椅子坐到床边,让韩婷婷背对自己。

  吴志远一手握着梳子,一手拿着剪刀。

  黑色的发丝一缕缕落下。

  镜子里,韩婷婷看着自己越来越短的头发,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吴志远拿起纸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婷婷,别哭,等病好了,头发还会长出来的,到时候会比以前更漂亮。”

  韩婷婷透过泪眼看着他温柔的神情,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志远哥,如果我死了……”

  “不许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西湖,看长城,看大海,去看所有你想看的地方!

  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化疗的副作用接踵而至。

  恶心、呕吐、食欲不振,韩婷婷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急剧下降。

  因为免疫力低下,她反复感染发烧,每次发烧都要用大量的抗生素。

  最严重的一次,她高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不停地说胡话。

  吴志远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给她擦身子物理降温,一次次喂她喝水,一次次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第四天凌晨,烧终于退了。

  韩婷婷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吴志远。

  韩婷婷伸出手,想**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此刻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可是她不知道,这份守护里,有多少是出于责任,有多少是出于同情,又有多少是出于她奢望的那种感情?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又过了几天,一个温暖的午后,病房里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那天韩婷婷刚输完液,正靠在床头看书。

  吴志远出去买水果了,病房里很安静。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美丽的脸。

  “请问韩婷婷是在这个病房吗?”

  韩婷婷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穿着浅粉色的毛衣和白色裙子,长发披肩,手里捧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

  女孩长得很漂亮,是那种阳光健康的漂亮,眉眼弯弯。

  “我是韩婷婷。你是……”

  “我叫徐云汐,是志远哥的朋友。”

  徐云汐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我听志远哥说你在这儿,就来看看你。你感觉好些了吗?”

  韩婷婷愣了愣,缓缓说道:“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请坐。”

  徐云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韩婷婷。

  眼前的女孩虽然病容憔悴,脸色苍白,头发也因为化疗剪短了,但还是能看出原本是个极美的姑娘。

  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纯净动人。

  “志远哥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韩婷婷轻声说。

  “我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碰到他了,他说让我先上来。”徐云汐笑着说,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这是我早上炖的冰糖雪梨,润肺的,你尝尝看。”

  保温盒打开,甜甜的香气飘出来。

  徐云汐盛了一小碗递给韩婷婷,韩婷婷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雪梨炖得晶莹剔透,汤汁清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真好喝。”韩婷婷由衷地说。

  “你喜欢就好。”徐云汐很兴奋,“下次给你带别的。

  你要多补充营养,光靠医院的伙食可不行。”

  两个女孩就这样聊开了。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徐云汐性格开朗,很会找话题,从炖汤说到画画,从大学生活说到家乡趣事。

  韩婷婷话不多,大多是听,偶尔回应几句,但脸上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你是学画画的?”韩婷婷好奇地问。

  “嗯,在杭州美院,大二了。”徐云汐从手机里翻出几张自己的作品给韩婷婷看,有水彩的西湖,油画的向日葵,还有素描的人物肖像,“我最喜欢画人物,每个人的面孔都有故事。”

  韩婷婷看着那些画,眼里流露出羡慕:“真厉害。我小时候也想学画画,可是我们那儿没有老师教。”

  “我可以教你啊!”徐云汐兴致勃勃,“等你身体好点儿,我们可以一起画。

  画画可解压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涂涂抹抹就开心了。”

  韩婷婷被她的热情感染:“好啊。”

  正说着,吴志远提着水果回来了。

  看到病房里和谐的一幕,他有些意外:“你们聊得挺好啊。”

  “那当然,我和婷婷姐一见如故。”徐云汐站起来,接过吴志远手里的袋子,“这个季节的橘子最甜了!”

  “嗯,挑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吴志远剥了个橘子,掰下一瓣递给韩婷婷,“尝尝看,甜不甜。”

  韩婷婷接过来放进嘴里,清凉的汁液在口中化开,确实很甜。

  徐云汐自己也剥了一个,三个人就这样吃着橘子,聊着天。

  过了一会儿,吴志远有事要去找医生,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女孩。

  徐云汐去掉橘子瓣上的白丝,把果肉放在小碟子里,端到韩婷婷面前:“婷婷姐,你和志远哥是青梅竹马?”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韩婷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他一定很照顾你吧?”

  韩婷婷点点头,眼神温柔起来:“他一直都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他从小就是我的保护神。”

  “婷婷姐,你要快点好起来。”徐云汐认真地看着她,“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志远哥。

  你不知道,他为了你,决定换工作,就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你。”

  韩婷婷一愣:“志远哥要换工作?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有时候还会联系不上。

  他觉得你现在最需要人陪,不能让你在最需要他的时候找不到他。”

  韩婷婷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徐云汐赶紧抽纸巾给她擦眼泪。

  “不,谢谢你告诉我。”韩婷婷接过纸巾,擦干眼泪,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云汐,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

  徐云汐笑了:“你也是啊,婷婷姐。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好不好?”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吴志远回来时,韩婷婷和徐云汐头挨着头,在看手机上的照片,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怕打破这美好的画面。

  ……

  吴志远抽时间去见徐有为。

  开门的是柳青青。

  时隔一年多,吴志远再次见到她。

  她依然那么美丽,那么知性。

  “志远来了!快进来!”柳青青热情地招呼。

  “柳老师,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柳青青引他到客厅坐下,打量着他,“志远,看你瘦了,也憔悴了。

  云汐都跟我说了,你那个妹妹,现在情况怎么样?”

  吴志远简单说了韩婷婷的近况,柳青青听着,眼眶就红了:“可怜的孩子,这么年轻就遭这么大罪,下次我抽时间去看看她。

  志远啊,你也别太累着自己,照顾病人最耗心力了。”

  “我没事,柳老师。婷婷特别坚强,也很懂事。

  现在正是她最难的时候,我不能不在她身边。”

  柳青青点头道:“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有些责任得担,有些情分得还。需要帮忙尽管说啊!

  我认识几个中医,调理身体很有一套,等你妹妹稳定了,可以试试中药调理。”

  正说着,徐有为从书房出来了。

  “志远来了,坐。”徐有为在对面沙发坐下,“听云汐说,你考虑换工作的事了?”

  “是的,徐**。我有个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确诊了白血病,需要长期治疗和陪伴。所以我想找个相对轻松的岗位。”

  徐有为说:“你的情况我了解。我和省国安厅韩厅长打招呼,为你**调动手续。

  先调到省公安厅,级别还是副处级,先安排相对轻松的岗位。”

  吴志远连忙说:“谢谢徐**关心。”

  “其实,志远,以你的能力和经历,去一线部门,发展前景会更好。”

  吴志远苦笑:“徐**,我现在只想多陪陪婷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徐有为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段时间,你专心照顾病人,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

  “谢谢徐**。”

  徐云汐在外面写生回来了。

  她在杭州读大学,也只有在周末才能回江州家中。

  说到韩婷婷,徐云汐说:“婷婷姐特别好,我们还约好了等她好一点儿,我教她画画呢!”

  吴志远其实知道,徐云汐一直暗恋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韩婷婷是她的情敌。

  然而,她是如此善良,如此豁达。

  她对婷婷没有半分醋意,反而真心实意地帮助、关心婷婷。

  这才是真正的善良,不是没有私心,而是在私心之上,还有更大的心胸。

  日子一天天过去,化疗进行到第二个疗程。

  韩婷婷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呕吐得几乎虚脱,体重掉到不到八十斤。

  吴志远想尽办法给她补充营养,炖各种汤,熬各种粥,可她吃下去没多久就会吐出来。

  那天晚上,韩婷婷又发高烧,体温一度飙到四十度五。

  医生护士紧急处理,用了退烧药和冰袋物理降温。

  吴志远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婷婷,坚持住,我在呢,我在这儿……”

  韩婷婷意识模糊,喃喃地说着胡话:“冷……好冷……志远哥,我好冷……”

  吴志远把能找到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可是她还是不停地发抖。

  最后,他爬**,隔着被子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不怕,婷婷,不怕,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整夜。

  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心跳,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恐惧和林可可坠海时一模一样——害怕失去,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笑声。

  不同的是,那次他无能为力,这次他至少还可以拥抱她,还可以告诉她“我在”。

  天亮时分,烧终于退了。

  韩婷婷虚弱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吴志远紧紧抱在怀里。

  他闭着眼睛,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男人的气息,感受到他胸膛的温暖。

  她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掉进池塘里被他救起的午后,也是这样被他抱着,也是这样听着他的心跳,也是这样无比安心。

  可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他们不再是两个孩子,而是成年男女。

  吴志远动了一下,醒了。

  睁开眼就对上了韩婷婷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湖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都愣住了,一时间谁也没有动,就这样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吴志远轻轻松开手,坐起身:“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韩婷婷小声说。

  吴志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下床去给她倒水。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抱着她,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那种想要保护她、想要她活下去的渴望如此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扶起韩婷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慢慢地喂她喝水。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婷婷,”他忽然开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多难受,不管多痛苦,都不要放弃。

  我要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韩婷婷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韩婷婷突然问:“志远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吴志远脱口而出:“因为你是婷婷啊。”

  “只是因为我是婷婷吗?”她追问。

  “婷婷,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不能失去你。

  不管是以哥哥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我都要在你身边,看着你好起来。”

  韩婷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她伸出手,吴志远握住,两人十指紧握。

  ……

  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病房里异常安静。

  韩婷婷躺在靠门的病床上,比上一次化疗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第二个疗程结束后,病情曾有过短暂的缓解。

  可好景不长,不到两个月,癌细胞再次疯狂反扑。

  第三次化疗效果甚微,最新的骨髓穿刺报告显示,残留的癌细胞比例不降反升。

  主治医生私下找吴志远谈过,委婉地表示,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治疗只能以减轻痛苦、提高生存质量为主。

  “志远哥。”韩婷婷的声音很轻。

  吴志远俯身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有点冷。”

  吴志远帮她掖好被角,又去灌了个热水袋,包上毛巾,放在她脚边。

  “好点了吗?”

  韩婷婷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志远哥,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小时候,在村子里,你牵着我的手,走过开满野花的山坡。

  阳光很好,风是暖的,你摘了一朵紫色的喇叭花,别在我耳朵上,说我比花还好看。”

  吴志远温柔地说:“婷婷,等你好了,我们再回村庄,我带你去看花,摘菱角,就像小时候一样。”

  韩婷婷笑了:“志远哥,你从来不会撒谎。小时候我偷吃糖,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停了停,神情变得哀怨:“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医生和你说的话,我大概也能猜到。

  我不怕,真的。这几个月,你一直陪着我,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婷婷,别这么说……”吴志远的声音哽咽。

  他知道,韩婷婷已经时日无多,有句话,他一直想问,却一直不忍心问。

  但不能再等了。

  “婷婷,说一说有什么让你感到遗憾的事?要说真话哦。”

  韩婷婷沉默许久,说道:“志远哥,我从小就喜欢你,长大后,这种喜欢变成了爱,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爱。

  我想做你的新娘,穿着白婚纱,站在你身边。这个梦,我做了一辈子。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这个样子……”

  “不傻。”吴志远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瘦削的脸,“一点不傻。婷婷,我们结婚!”

  韩婷婷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婷婷,我们结婚!就在这里。”吴志远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韩婷婷,你愿意嫁给我吗?”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韩婷婷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吴志远立刻去找了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

  起初,医生们是反对的,担心病人的身体承受不住。

  但吴志远异常坚持,他说:“这不是冲动。这是她最后,也是最大的心愿。

  如果连这个都不能为她实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请你们帮助我,一切以她的舒适和安全为前提,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

  医院方面最终同意了,并承诺会全力提供便利和支持。

  接下来的两天,这间小小的病房成了临时的筹备中心。

  柳青青来了。

  她红着眼睛,拥抱了韩婷婷:“婚礼的事交给我一些。婚纱、捧花、还有房间里简单的装饰,我来想办法。新娘子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徐云汐请假从杭州赶来。

  她抱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和满天星走进病房,眼前一亮:“婷婷姐!恭喜你!天啊,这太浪漫了!”

  她放下花,从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和炭笔,“我要把今天都画下来!还有,我做你的伴娘,好不好?”

  韩婷婷笑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吴志远父母亲、韩婷婷的爸爸,还有吴可欣,都来了。

  吴志远买了结婚戒指。

  婚礼是在一个有暖阳的冬日午后。

  病房的窗玻璃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是柳青青亲手剪的。

  窗台上、床头柜上,摆满了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徐云汐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水彩画:

  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心小岛绿意盎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一个男孩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岸边。

  画的上方,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致志远哥和婷婷姐——爱是湖心岛不变的风景。”

  柳青青和徐云汐帮病床上的韩婷婷穿上洁白的婚纱,戴上假发。

  吴可欣用极轻柔的手法,给韩婷婷化了淡淡的妆,扫上一点腮红,涂了唇膏。

  “婷婷,你真美。”吴可欣看着镜子里的人,由衷地说,眼眶却红了。

  韩婷婷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着婚纱柔软的布料,像是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吴志远穿上西装,胸前佩戴“新郎”胸花。

  另一朵写着“新娘”,别在韩婷婷的婚纱上。

  吴可欣眼睛肿得像桃子,紧紧握住韩婷婷的手:“婷婷,以后你就是我亲嫂子了。”

  医护人员也来了,她们带来了一个漂亮的水果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新婚快乐”。

  小小的病房很热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韩婷婷的床上,给她苍白的脸颊和洁白的婚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吴志远站到韩婷婷的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面向大家。

  “今天,是我和婷婷结婚的日子。感谢大家来为我们见证。”他顿了一下,低头看向韩婷婷,目光温柔,“婷婷,对不起,婚礼太简单了,没有宴会大厅,没有红毯,也没有满堂宾客。”

  韩婷婷泪水滑落:“志远哥,我很幸福,真的。”

  “韩婷婷,我,吴志远,愿意娶你为妻。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我都会爱护你,陪伴你,直到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嫁给我吗?”

  病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韩婷婷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看着吴志远,看着这个她爱了整个生命历程的男人,使出浑身力气:“我愿意!”

  金色的戒指,缓缓套上她纤细的无名指。

  尺寸有些松,吴志远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

  然后,韩婷婷拿起另一枚戒指,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吴志远握住她的手,帮助她,将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简单的仪式,没有法律的公证,没有婚书的约束。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比任何形式都更郑重,更永恒。

  “亲一个!亲一个!”徐云汐**泪,带头鼓起掌来。

  大家都跟着鼓掌,脸上带着笑,眼里**泪。

  吴志远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韩婷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漫长而珍重的吻。

  然后,他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手。

  韩婷婷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度和手背上的轻触,幸福的暖流流遍全身,连病痛都似乎暂时远离了。

  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大家开始分蛋糕,说祝福的话。

  小小的病房里,充满了短暂却真实的欢声笑语,像一个真正的、热闹的婚礼。

  韩婷婷的精神出奇地好,她靠在吴志远特意为她垫高的枕头上,看着大家,眼里闪着光。

  她吃不下蛋糕,只抿了一小口吴可欣喂过来的奶油,笑得像个孩子。

  然而,韩婷婷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持续了不到一小时。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握着吴志远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吴志远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示意大家声音小一些,然后更紧地拥住她,让她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

  “志远哥……”她气若游丝地唤他。

  “我在。”他贴着她的耳边,柔声应道。

  “我好开心……真的……像做梦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你的新娘了……”

  “嗯,你是我的新娘,我美丽的妻子。”吴志远的声音哽咽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她听出来。

  “湖心岛……花开了吗?”

  “快了,等春天到了,花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

  “我想回去看看……再看看……”

  “好,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回去。我陪你去看。”

  韩婷婷笑了笑,极轻,极淡。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亲人,父亲、张姨、吴叔、可欣、柳老师、云汐……

  最后,定格在吴志远的脸上。

  她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满足。

  “志远哥……”

  “嗯?”

  “下辈子……早点找到我……别再让我等……这么久……”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吴志远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她洁白的婚纱上。

  他拼命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地、一再地点头。

  韩婷婷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

  她最后轻轻动了一下戴着戒指的手指,与他的手指交缠。

  然后,她慢慢地、安心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噙着那一抹满足的笑意。

  她的呼吸,停止了。

  胸口的起伏,平息了。

  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静静地照着,照着她安详的、带着笑容的脸,照着她身上洁白的婚纱,照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闪烁着金光的戒指。

  吴志远一动不动,依然保持着拥抱她的姿势,脸深深埋在她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发梢和婚纱。

  窗外,暮色渐至,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病床上这对相拥的身影,仿佛一幅静止的、凄美绝伦的画。

  韩婷婷在吴志远怀里,在成为他妻子的这个冬日午后,带着爱,带着满足,永远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