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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樟木大箱被重重搁在库房外的青石板上,边角铜皮早已氧化发黑,缠枝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一看便知尘封多年。

  柴嬷嬷上前,用钥匙打开箱扣。

  吱呀一声,箱盖应声掀开,里头的物件露于众人眼前。

  绸缎。

  玉器。

  首饰。

  摆件。

  一应俱全,皆是当年那位未入住的公主留下的物件。

  江茉垂眸看去。

  鸢尾提着琉璃宫灯凑近。

  暖黄的灯光将箱内物件照得清清楚楚,原本暗沉的器物泛起细碎的光。

  乍看之下,件件都像是宫中之物,精致华贵。

  “郡主,这些便是当年公主留下的所有物件了,奴婢一直妥善保管,从未动过分毫。”

  柴嬷嬷站在一旁,态度恭敬,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茉没有应声。

  她蹲下身,伸手拂过箱内一匹月白色的妆花缎。

  料子触手顺滑,色泽莹润,绣着的百蝶穿花纹样,针脚细密。

  可她指尖摩挲片刻,眉峰又蹙起。

  这料子看似是上等妆花缎,实则丝线的密度远不及正宗宫缎。

  和新赏赐的比起来,光泽浮于表面,并非内里透出的温润质感。

  摸起来少了几分真缎的厚实软糯,反倒像民间仿造的次等货,只是仿得极像,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声张,将绸缎轻轻放回原处,又拿起一支羊脂玉镯。

  玉镯通体洁白,无一丝杂质,灯光下通透莹亮。

  江茉将玉镯贴在耳边轻轻敲击,声音清脆却略显单薄,并非真羊脂玉那种浑厚温润的声响。

  接连拿起三四件物件,江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首饰里的赤金项链分量不足,珠钗上的东珠黯淡无光,就连那对碧玉耳坠,也色泽不纯。

  这些物件仿造工艺极高,若非她前世见惯了真金美玉、顶级绸缎,根本无法分辨其中猫腻。

  总不能说堂堂一公主身边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吧?

  箱内还有不少摆件、瓷器、玉器。

  江茉一时难以辨明真假,她没看过原本的物件,有些已然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仅凭肉眼和手感,无法确定其真假。

  她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假玉镯放回箱中,指尖轻叩箱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景,去前院把王管事叫来,速去速回。”江茉嗓音平静,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阿景不敢耽搁,立刻屈膝应是,提着裙摆快步往前院跑去,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柴嬷嬷站在一旁,手心沁出冷汗。

  她垂着头,不敢与江茉对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身子微微绷紧,严谨的气场多了几分局促。

  鸢尾瞧着江茉凝重的神色,也不敢再好奇张望,乖乖提着宫灯站在一旁。

  她小声问道:“姑娘,这些东西……有问题吗?”

  江茉淡淡嗯了一声,扫过两口大箱,语气清淡。

  “水有点深,等王管事来了便知。”

  半柱香的功夫,王管事便匆匆赶来。

  方才处理阿絮自缢的事,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额角渗着细汗,见到江茉立刻躬身行礼,满是歉意。

  “郡主恕罪,老奴来迟了,前院的事还未处理妥当,不知郡主唤老奴前来,有何吩咐?”

  江茉抬眸,指了指地上的两口樟木大箱,开门见山。

  “王管事,你且看看这些物件,皆是府中旧物,我辨出其中几件是仿造的假货,其余的真伪难辨,你找个靠谱的当铺管事来,仔细验看一番,看看这两箱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王管事闻言,脸色骤变。

  他连忙凑到箱边,拿起江茉方才看过的假金簪,仔细端详片刻,脸色越发难看。

  他在郡主府当差多年,虽不是鉴宝行家,也见过不少宫中之物,经江茉提醒,一眼便看出这些物件的蹊跷之处。

  “竟有此事!老奴立刻派人去请京城最有名的聚源当铺管事,那管事鉴宝数十年,从无差错,定能辨明真伪!”

  说罢,王管事便要吩咐身边随从前去。

  一旁的柴嬷嬷突然上前一步,屈膝开口。

  “郡主,王管事,不必劳烦聚源当铺了,老奴认识一位荣兴当铺的周掌柜,周掌柜与老奴相识多年,鉴宝手艺比聚源当铺的管事还要精湛,且为人稳妥,嘴严得很,绝不会在外多言半句,不如老奴让丫鬟去请周掌柜过来,省时又省力。”

  王管事皱起眉头,看向柴嬷嬷。

  “柴嬷嬷,此事关乎郡主府,非同小可,荣兴可靠吗?”

  自家主子刚来第一日就出了这么多事,又是阿絮又是库房的,也太糟心了。

  “可靠,绝对可靠!”柴嬷嬷连连点头,十分笃定。

  “周掌柜是奴婢的远亲,在京城当铺行里也是有名号的,鉴宝从不出错,王管事尽可放心。”

  江茉眸色微闪,看了柴嬷嬷一眼,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拒绝。

  “既如此,便按柴嬷嬷说的办,速去速回。”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

  柴嬷嬷如蒙大赦,立刻转头喊来一个小丫鬟,凑到她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塞给她一块银钱。

  小丫鬟不敢耽搁,快步跑出了偏院。

  王管事虽觉有些不妥,但郡主已然发话,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站在一旁,陪着江茉等候。

  库房外气氛一时变得凝重起来。

  鸢尾提着宫灯,呼吸都放轻了,周遭只剩下风吹动廊下琉璃灯的轻响,细碎又沉闷。

  很快小丫鬟领着一个身穿锦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赶回来。

  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眼神精明,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鉴宝箱,见到江茉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小人荣兴当铺周掌柜,见过明慧郡主,郡主千岁。”

  “周掌柜不必多礼。”

  江茉指了指地上的两口樟木大箱。

  “今日请掌柜前来,是劳烦你验看这两箱旧物的真假,还请掌柜据实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