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淮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天灵盖,他觉得他快要自燃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脸见人了。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淮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啊,战哥。”

  秦战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可怕的眼神,看着钟淮。

  钟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为自己辩解。

  “头儿,这……这真不能全怪我吧?”

  “我……”

  钟淮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但在秦战那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注视?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

  就只是平静。

  纯粹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钟淮感觉比被队长吊在训练室里打一顿还要难受。

  他宁愿秦战现在就一脚踹过来。

  “唉……”

  秦战终于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背对着钟淮,发出了一声比钟淮刚才还要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身上那股刚硬如铁的气质。

  “怪不了你。”

  秦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一开始,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承认了。

  这位獠牙的总队长,这位在军部以铁面无情著称的男人,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个头,是他带的。

  要不是他先入为主,脑补出了一场惊天大戏,然后主动跑来找钟淮这个“专业人士”参谋。

  钟淮的脑洞,也不至于飞到渊域那么远的地方去。

  钟淮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感觉脸上更烧了。

  队长都主动揽责了,他这个出馊主意的,还能说什么?

  两人一个背对,一个低头,训练室里又一次陷入了那种能把人逼疯的尴尬沉默里。

  他们是獠牙。

  是军部最顶尖的特种作战小队。

  是行走在黑暗里,处理最棘手,最危险任务的刀锋。

  结果,两个核心成员,在这里,因为一场自导自演的脑内风暴,尴尬到快要原地分解。

  这事要是传出去……

  钟淮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

  秦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钟淮的胡思乱想。

  他依旧背对着,看着那块闪烁的虚拟战术板。

  “为什么是二百八十八星?”

  秦战的思绪,已经从“丢不丢人”这个问题,转移到了事件的根源上。

  “我记得,我们那一届,高考的最高难度,就是九星。”

  “这么多年,数值膨胀得这么厉害了?”

  “不是数值膨胀。”

  钟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试图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挽回一点刚才丢掉的颜面。

  他在空中划拉几下,调出了一份文件。

  《高考实施条例》补充细则,第三卷,第十九条。

  “头儿,你看这个!”

  钟淮指着其中一条被他用红框标出的规则。

  “关于延考生的难度修正……为防止考生利用延考规避正常考核,积累超规格资源,对主观难度选择进行惩罚性修正。”

  秦战转过身,看向那段文字。

  钟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终于找到真相的激动。

  “延考一年,最终难度系数乘以二。”

  “延考两年,乘以四。”

  “三年,八倍。”

  “四年,十六倍。”

  “林宇那小子,延考了整整五年!”

  钟淮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在空中重重一握。

  “三十二倍!”

  “他选的是九星难度,九乘以三十二……等于二百八十八!”

  公式,清清楚楚。

  逻辑,明明白白。

  秦战看着那个“三十二倍”的修正系数,久久无言。

  所以……

  所以,一切的根源。

  那个让他们俩脑补出“隔空对话”、“惊天骗局”的,血红的“288”。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头铁的倒霉蛋,延考了五年,然后被规则按在地上,用惩罚性条款给硬生生翻出来的?

  “噗……”

  秦战没忍住。

  他侧过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响。

  钟淮愣住了。

  他看见队长的肩膀,在轻微地,无法抑制地抖动着。

  乌龙。

  彻头彻尾的,大到没边的大乌龙。

  从那个二百八十八星的难度开始。

  到高老师那个求助电话。

  再到他们偶遇的那场“交易现场”。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一连串的巧合,被他们两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聪明人”,强行扭在了一起,编织成了一张弥天大谎的网。

  而林宇。

  那个被他们定义为“龙王”、“大佬”、“天选之子”的少年。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清清白白,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然后被卷入一场他自己都未必搞得清楚的事件里的……普通高考生。

  哦不,是一个延考了五年的倒霉蛋高考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混杂着荒诞、无奈和极度尴尬的神色。

  丢人。

  真的是,丢到姥姥家了。

  但……

  在无尽的尴尬之后,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却悄然涌上心头。

  秦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这几天所有的紧张和猜测。

  钟淮也瘫回了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还好,还好……”他喃喃自语,“还好只是咱们蠢,不是敌人太狡猾。”

  这个结论虽然让他们俩显得很蠢。

  但一个单纯的考核任务,总比卷入一场牵扯到未知大人物的**博弈,要简单一万倍。

  他们不用再担心说错话,做错事,会给老师带去麻烦。

  也不用再揣摩什么“镀金”的潜台词,思考怎么把戏演得漂亮。

  任务,回归了它最本真的面目。

  “行了。”

  秦战重新直起身,那股属于獠牙队长的沉稳气场,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拍了拍钟淮的肩膀。

  “既然是单纯的考核,那就按考核的规矩来。”

  “是!”

  钟淮立刻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只要不是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他就还是那个顶尖的技术专家。

  “头儿,你放心!不就是个考核吗?简单!”

  钟淮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别说一个林宇,就是十个,我也能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秦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简单?”

  他反问。

  “二百八十八星的考核,你来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