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曼卿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沿上,暖融融的。

  她动了动,浑身酸软得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

  想起昨晚的事,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两年,霍远铮一直很温柔,生怕吓着她似的。

  她都快忘了,这个男人骨子里还有那样一面,像一头蛰伏许久的狼,一旦放出笼子,能把人拆吃入腹。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凉凉的。

  苏曼卿皱了皱眉。

  昨晚他明明……

  不对。

  她想起昨晚他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对劲。

  虽然他没说什么,可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

  昨晚那些孟浪,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种宣泄。

  他怎么了?

  苏曼卿顾不得胡思乱想,撑着酸软的身子爬起来,洗漱穿衣,下了楼。

  客厅里,周玉兰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下来,笑着打招呼:“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曼卿往四周看了看:“妈,远铮呢?”

  “出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说是有点事。”周玉兰摆摆手,“别管他,男人家忙自己的。对了曼卿,今天陪妈去办年货吧?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还缺不少东西。”

  苏曼卿心里虽然记挂着霍远铮,可婆婆开口了,她也不好推辞。

  再说,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能等他回来再问。

  她点点头:“好,妈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

  周玉兰笑道:“不急不急,慢慢来。”

  苏曼卿上楼换了身厚实的棉袄,又围了条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小明月咯咯的笑声。

  她探头一看,小明月正拉着霍予安在院子里疯跑,小清辉却不在。

  “妈,清辉呢?”

  周玉兰指了指堂屋:“跟老大在一块呢。一大早就起来,端着小板凳坐在老大门口,等老大一开门,就颠颠儿地跟进去了。”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清辉平时话不多,可那股子黏人的劲儿,认准了谁就跟着谁。

  这两天跟着霍远珩,倒是跟得紧。

  她知道小清辉不会打扰大哥工作,霍远珩也喜欢他,就由着他去了。

  “走吧妈,咱们去。”

  婆媳俩出了门,坐上去百货商场的公交车。

  越往市中心走,人越多。

  到了百货商场门口,那人山人海的场面,把苏曼卿都震了一下。

  商场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欢度春节”的标语。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还有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

  周玉兰拉着苏曼卿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了。

  “跟着妈,别走丢了。”

  苏曼卿笑着应了一声,跟着婆婆往里挤。

  一进商场,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各种味道——糖果的甜香、腊肉的熏香、布料的味道、还有人群身上传来的热气。

  柜台前人挤人,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找零的、拿货的,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糖果柜台前,花花绿绿的糖果装在玻璃罐里,水果糖、奶糖、酥糖、花生糖,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个小孩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看着,扯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布匹柜台前,一匹匹布料堆得老高,藏青的、枣红的、碎花的、格子的。

  女人们挑挑拣拣,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做什么样式的好。

  副食品柜台前排着长队,凭票供应。

  腊肉、香肠、粉丝、木耳、黄花菜,一样样摆在那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有人低头数着兜里的票证,有人跟前后的人聊着天,抱怨着什么东西又涨价了。

  周玉兰拉着苏曼卿也排进了队伍,一边排队一边念叨:

  “今年可得好好办办年货。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安安也在,咱们家人齐,得多买点。腊肉要买,香肠要买,再买点粉丝,你爸爱吃粉条炖肉。对了,还得买点花生瓜子,过年嗑着玩……”

  苏曼卿笑着听她念叨,神情却显然多了一丝心不在焉。

  不知道霍远铮去哪儿了。

  周玉兰别看之前在单位上班,那股利索劲儿一点也不输给乡下婶子。

  她拉着苏曼卿在人堆里左挤右挤,瞅准空子就往里钻,硬是在人山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劳驾劳驾,让一让啊!”

  “同志,这块腊肉给我称上!”

  “哎,那个香肠给我留两斤!”

  苏曼卿跟在婆婆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她一个管着几百号人的厂长,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负责拎东西。

  没多久,两人手里就拎满了大包小包。

  腊肉、香肠、粉丝、木耳、黄花菜,还有一大包花生瓜子,年货置办得差不多了。

  周玉兰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合不拢嘴:“行,差不多了,咱们再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好点的布料,给两个小的做身新衣裳。”

  苏曼卿笑着点头,正要跟上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不远处的人群里,方佩兰和苏曼雪正站在一个柜台前。

  方佩兰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那股子神气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憔悴和疲惫。

  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证,正对着柜台里的东西犹豫。

  苏曼雪站在她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一圈青黑,人也消瘦了不少。

  “这个……多少钱?”方佩兰指着柜台里的腊肉,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售货员头也不抬:“两块五一斤,要票。”

  方佩兰的眉头皱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又问:“那香肠呢?”

  “三块二一斤,也要票。”

  方佩兰不说话了。

  她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票证,又数了数兜里的钱,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曼雪抬起头,小声说:“妈,要不……少买点?”

  方佩兰瞪了她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气势,更多的是无奈和窘迫。

  她咬了咬牙,对售货员说:“那……给我称半斤腊肉,半斤香肠。”

  售货员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

  “半斤?”

  方佩兰的脸微微涨红,硬着头皮说:“对,半斤。”

  售货员没再说什么,拿起刀,切了一小块腊肉,又拿了几根香肠,往秤上一放。

  “一共两块八。”

  方佩兰数出钱,又递上票证,接过那点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篮子里。

  苏曼雪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红。

  “妈……”

  “行了,别说了。”方佩兰打断她,“走吧,再去买点别的。”

  两人正准备转身去买别的,一抬头,就看见了苏曼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