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柏拉图大公抬手一指,苏铭对面浮现出一把灰石椅子。

  苏铭没客气,掀开斗篷坐下。

  柏拉图大公缓缓道:

  “临江武校,觉醒失败,肉身逆天,短短几天连破搬山、元海、极元数境,临江无敌。”

  “北境,雪葬谷,你杀联军天才,斩神通,硬撼大神通,还劈开了寒冬古树。”

  苏铭只安静听着。

  “后来,你来到了生死妄海。”柏拉图大公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在那里,你斩血族影牙,夺金阳果,战冰妖、雪妖、古妖数族神通,甚至……引动了九彩元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些:

  “再后来,你以淬体之身,连斩异族虚境。”

  “最后,”柏拉图大公一字一顿,“你被冰无涯亲手捏碎肉身,只剩一颗头。”

  “可你,没死。”

  他靠回椅背,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不仅没死,你还反杀了二名虚境,然后……来了这里。”

  苏铭与他对视:

  “大公查得很清楚。”

  “不是查,”柏拉图大公摇头,“你这一路,步步惊心,步步绝境,淬体逆战虚境已然属于人类史上第一天才。”

  他轻敲桌面,“冰无涯是虚境二重,他的冰心虚国一旦展开,同境之中都罕有敌手。

  你能从他手里假死脱身,甚至让他以为你真的死了……这手段,连我都好奇。”

  “死意。”苏铭简单两字。

  “死意?”柏拉图大公惊讶说,“你用的是死之意境。

  “活人修死意。”柏拉图大公啧啧说道,“上一个这么做的,是三千年前那个疯子,他把自己炼成了一具活尸,最后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

  “你还清醒?”

  “很清醒。”苏铭说。

  柏拉图大公没有再深究。

  他靠回椅背,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疲惫。

  是身体的疲惫,是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之后,对世界懒得较真的那种倦。

  “血月,”柏拉图大公忽然换了话题,“你见过她吗?”

  “见过。”

  “她是我这一脉的人。”

  苏铭的睫毛动了一下。

  “虽然她投靠了卡米拉那个**,但名义上,她还是从我灰岩古堡走出去的。”

  “她去生死妄海,是为了树心传承,也是为了冲击虚境。”

  “可她没回来。”

  柏拉图大公看着苏铭。

  “她死在谁手里?”

  静。

  极致的静。

  连庭院的水声,此刻也彻底消失了。

  苏铭坐在那把灰石椅子上,脊背挺直,斗篷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而淡漠的脸。

  他看着柏拉图大公。

  柏拉图大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像两座隔着深渊对望的山。

  然后苏铭开口。

  “我宰的。”

  柏拉图大公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下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但苏铭看见了。

  他没有解释。

  就只是看着大公。

  “哈哈哈哈哈!”

  柏拉图大公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苍老而洪亮,震得静思厅空间微微发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那头灰白的长发都在抖动。

  “好!”

  他拍案。

  “好得很!”

  “我那不争气的后辈,投了卡米拉那**人,最后死在你手里!”

  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死得好!”

  苏铭没笑。

  他看着柏拉图大公,等他笑完。

  柏拉图大公终于止住笑意,抹了一把眼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苏铭,这一次带着一种坦然的欣赏。

  “你知道血月那丫头,当年为什么离开灰岩古堡吗?”

  苏铭摇头。

  “因为她觉得我老了。”

  “觉得我畏首畏尾,不敢争,不敢抢,守着这座破古堡等死。”

  “所以她去了卡米拉那里。”

  “卡米拉年轻,狠辣,敢杀人,敢争夺地盘。”

  “她也确实混出了头。”

  柏拉图大公顿了顿。

  “然后她死在你手里。”

  他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也算是因果。”

  苏铭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

  柏拉图大公也不再追问血月使者的事。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块金属牌,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金属牌表面镌刻着繁复的血色纹路,隐约形成一个模糊的蝙蝠轮廓。

  “这是血族外籍身份的凭证。”

  柏拉图大公道。

  “持有此牌,在灰岩古堡境内,你就是血侍,是血族的编外战士,位同男爵,低于纯血,但高于血畜和普通血奴。”

  “没人会查你。”

  “也没人敢在灰岩境内动你。”

  苏铭拿起那块金属牌。

  牌面上的血色纹路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血侍。”

  柏拉图大公缓缓道:“位同男爵,低于纯血,但高于那些被圈养的牲畜。”

  顿了顿。

  “这是叛徒能拿到的最高身份。”

  苏铭把牌子收起来,抬眼看他。

  “叛徒。”

  柏拉图大公笑了笑,“难道你不是?”

  苏铭没答。

  柏拉图大公也不等他答。

  他靠回椅背,那双澄澈如少年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半个月后。”

  他说。

  “血池会晤。”

  苏铭看着他。

  “九大古堡,每年一次。”

  柏拉图大公的声音慢下来,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各脉献上这一年捕获的、培养的、值得转化的……新鲜血液。”

  “血池会开启。”

  “那是我们血族的圣池,也是你们这些”

  他顿了一下。

  “……叛徒,投奔我们唯一的出路。”

  苏铭没接话。

  柏拉图大公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杀了血月。”

  “你杀了我这一脉的叛徒。”

  “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从书桌后站起来。

  灰色长袍垂落,身形比坐着时更显清瘦。

  他走到窗边,背对苏铭,望着庭院里那座小桥和流水。

  “血池会晤。”

  “九脉各出三人,入血池,承血力。”

  “活下来的,就能成为血族。”

  他侧过脸,眼角余光落在苏铭身上。

  “如果你不愿意成为血族,我也不勉强。”

  苏铭站起来。

  “我愿意。”

  柏拉图大公惊讶,但没回头。

  “我知道了,下去休息吧,房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苏铭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厅内只剩下柏拉图大公一人。

  他仍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座小小的拱桥。

  很久。

  “血月啊……”

  他喃喃。

  “你死在他手里,倒也不算辱没。”

  门轻轻敲响。

  灰石管家走进来,脚步无声,站在书桌旁。

  “大公。”

  柏拉图大公没转身。

  “血蚀那边怎么说?”

  灰石管家垂首。

  “冰无涯展开冰心虚国,苏铭肉身被碾碎,只剩头颅。血蚀亲眼所见。”

  “然后呢?”

  “然后头颅睁眼,肉身重塑,连斩二位虚境。”

  灰石管家顿了顿。

  “血蚀说,如果不是他自爆身份也会干掉。”

  柏拉图大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灰石管家不再言语,安静退了出去。

  ————

  甬道很长。

  苏铭独自走在灰石铺就的回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两侧墙上白光。

  他没有回头看。

  也没有人跟上来。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岔路。

  他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来的时候是灰石管家带路,他没记。

  “……”

  苏铭站了几秒,决定随便挑一条。

  “左。”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铭回头。

  血蚀站在三米外,手里捧着一盏血色晶灯,神情恭敬中带着点小心翼翼。

  “您的住所在东翼,这边请。”

  苏铭看他一眼,没问你怎么在这儿。

  转身,往左走。

  血蚀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甬道很长。

  “问过你话了?”苏铭的声音在血蚀脑海内想起。

  血蚀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

  “怎么说的。”

  血蚀沉默了一息。

  “按照你给我说辞。”

  “冰无涯展开冰心虚国,大人肉身被碾碎,只剩头颅。我亲眼所见。”

  “然后。”

  “然后……头颅睁眼,肉身重塑,连斩二位虚境。”

  他顿了顿。

  “我说,若不是我及时自爆身份,大人也会杀我。”

  苏铭没说话。

  血蚀的额头开始渗汗。

  那滴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挂在他睫毛上,不敢眨眼,更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

  苏铭微微点了一下头。

  血蚀如蒙大赦。

  不知走了多久。

  像迷宫。

  灰石管家送他到大公门口就走了,没人告诉他怎么走,也没人留一盏灯。

  血蚀是半路跟上来的。

  苏铭没问他为什么来,他也没解释。

  只是捧着那盏血色晶灯,安静走在他侧后方。

  又转了一个弯。

  前面还是同样的甬道,同样的灰石墙壁,同样嵌着的冷白晶石。

  苏铭停下。

  血蚀也跟着停下,小心问:“大人……?”

  苏铭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脑海忽然幻想起来——

  如果当年爸妈没死,小雨的心脏是好的,这个世界没有异能也没有异族……

  他这会儿应该刚高考完,填志愿,愁去哪所大学。

  也许学建筑。

  也许学医。

  也许什么都不学,就去打工,挣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大人?”血蚀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

  苏铭回过神。

  “往哪走。”

  血蚀连忙指了指前方第三条岔路:“那边。”

  苏铭没再问,迈步。

  这次没走多久。

  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嵌着黄铜把手。

  血蚀上前,替他把门推开。

  “就是这里。”

  苏铭走进去。

  房间不算大。

  一张四柱床,暗红绒面,床柱雕着看不懂的纹路。

  靠窗一张书桌,桌面空无一物。

  墙角立着一人高的穿衣镜。

  还有一把扶手椅。

  窗户很高,很窄,像一道竖着的裂口。

  窗外是灰岩古堡的庭院。

  夜色里看不清花木,只隐约看见那座小桥,桥下流水还在淌。

  欧式。

  老旧。

  苏铭站在房间中央,没动。

  血蚀捧着灯,站在门口,也不敢动。

  半晌。

  “你可以走了。”

  血蚀连忙把灯放在书桌上,躬身:“大人,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他退到门口,顿了顿,又小声说:

  “灰岩古堡……夜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苏铭没应。

  血蚀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铭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那盏血色晶灯亮着,光晕很柔,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投在身后的墙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皮肤下,气血如海,蛰龙功自行运转,每一寸肌肉都在吞吐着力量。

  这是那具“过去身”。

  承载着他部分情感、部分执念、部分……放不下的东西。

  小雨的笑。

  周芷雅觉醒时那道冰蓝的光。

  米亚临别的那个点头。

  还有神猴的记忆,那些破碎的星辰,染血的战甲,和那句跨越万古的怒吼。

  踏平神庭。

  太多了。

  太沉了。

  沉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苏铭。

  只是一个容器。

  装着别人的愤怒,别人的仇恨,别人的路。

  他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声音。

  很轻。

  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哥,你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