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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总督,下官猜的,可对?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刚刚被胡宗宪放下的茶杯,杯沿上还沾着一滴晶莹的茶水,在车厢轻微的晃动中,微微颤抖,迟迟不肯落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胡宗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明渊。

  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情绪,是陆明渊也无法完全看透的惊涛骇浪。

  震惊,早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被人从灵魂深处彻底看穿的赤裸感,是一种寻觅半生,终遇知己的战栗感。

  他戎马半生,所为何事?

  他顶着严党门生的骂名,在东南这片泥潭里苦苦支撑,所图为何?

  权力?财富?

  那些东西,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他心中所念,所思所想,日夜萦绕在他梦中的,正是陆明渊口中那片贫瘠的北方大地,那些在干旱与饥饿中挣扎的百姓!

  肃清倭患,是为了安民。

  可若天下百姓皆无饭可食,无衣可穿,这“安”,又从何谈起?

  他即将入阁,这是他宦海生涯的最后一站,也是他毕生抱负的最终归宿。

  他想做的,能做的,便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为这天下的苍生,再多寻一条活路!

  而“乾坤机”,正是他在一片迷雾之中,看到的那唯一一道曙光!

  只是他没想到,这道光,竟是如此的璀璨,而执掌这道光的人,竟是如此的……通透!

  良久,胡宗宪那紧绷的身体,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他半生的疲惫与孤独。

  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着陆明渊,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你……说得对。”

  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沙哑,仿佛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硬生生挤出来的三个字。

  “老夫此来,不为交接,不为示威,更不为传达什么圣上密令。”

  他的目光从陆明渊的脸上移开,望向了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老夫,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台能让战船日行百里的‘乾坤机’,究竟是何等神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挚。

  “书信奏折,终究是纸上文章。老夫想亲眼看看,它究竟是如何转动的”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明渊,那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总督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老者对未来的殷切期盼。

  “明渊,可否……让老夫一观?”

  这一声“明渊”,已然不是上官对下属的称呼,而是一个长辈,对一个足以托付希望的后辈的认可。

  陆明渊站起身,对着胡宗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

  “总督大人心怀天下,下官,敢不从命?”

  他直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请随我来。”

  马车在镇海司衙门前停下,但陆明渊并未领着胡宗宪进入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官署。

  穿过一片操练的水师兵勇,径直走向了衙门后方,一片被高墙圈起来的独立院落。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煤烟、机油与炽热金属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阵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墙壁,沉沉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院门之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千机院。

  “此地乃镇海司重地,寻常人等,不得靠近。”

  陆明渊解释道,“里面工作的,都是我从各地寻来的能工巧匠,他们不通文墨,却是我镇海司真正的宝贝。”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瞬间席卷而出。

  眼前的景象,让戎马一生的胡宗宪,也为之瞠目结舌。

  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咆哮着带动钢铁机械臂,上下砸动!

  “总督大人!”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满手油污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过来,正是千机院的总匠头,杜铁山。

  “这位是浙直总督,胡宗宪胡大人。”陆明渊介绍道。

  杜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要下跪行礼,却被胡宗宪一把扶住。

  “免礼,免礼!”胡宗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机器,连看杜铁山一眼都顾不上。

  “壮士,这……这便是乾坤机?”

  “回大人话,正是!”

  他顿了顿,看向杜铁山:“铁山,船准备好了吗?”

  “回伯爷,早已备好!就等您一声令下!”杜铁山兴奋地搓着手。

  陆明渊转向胡宗宪,微笑道。

  “总督大人,纸上谈兵,终觉太浅。请随我来,亲身感受一下,这‘乾坤之力’,究竟能有多大。”

  一艘经过改造的福船,静静地停靠在镇海司的专属码头。

  从外表看,它与寻常的战船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船身中段,突兀地耸立着一根漆黑的铁制烟囱,像一根指向苍穹的手指,显得格格不入。

  胡宗宪踏上甲板,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期待。

  没有风,海面平静如镜。

  没有水手摇橹,船上的兵士都各司其职,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船,如何能动?

  “伯爷,可以开始了!”杜铁山站在船舱口,对着里面大喊一声。

  片刻之后,只听船腹之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有什么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紧接着,那根黑色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的黑烟,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弥漫开来。

  胡宗宪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开始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震颤。

  “起锚!”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

  就在船锚离水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巨响,整艘战船猛地一震!

  胡宗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骇然地望向船舷两侧,只见平静的水面,被船身硬生生犁开了两道白色的浪花!

  船,动了!

  没有风帆,没有船桨,就这么硬生生地,在这片静止的海面上,劈波斩浪,向前冲去!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岸边的码头,飞速地向后退去,温州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变小。

  海风,不,不是海风,是船高速行驶带起的劲风,吹得胡宗宪的官袍猎猎作响,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死死地抓住船舷,双目圆睁,看着眼前这颠覆了他数十年认知的一幕,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何等样的神力!

  这是何等样的伟力!

  这简直是……鬼神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