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想要下这盘棋并不简单,要考虑到各方势力的想法和能力。

  陆明渊的目光越过夏无咎瑟缩的肩膀,投向了城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之中,数万倭寇如蛰伏的野兽,正虎视眈眈。

  如果不考虑清楚,如果下错了一步,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缓缓踱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夏无咎的心坎上。

  “你说……柳生无云伤得很重?”

  陆明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却带着千钧之重。

  夏无咎闻言,精神一振,以为自己的价值得到了认可,连忙道。

  “重!极重!那支箭矢淬了毒,虽然小老儿已经为他刮骨疗毒。”

  “但毒素已经侵入血脉,若无后续的珍贵药材压制,不出三日,他必死无疑!”

  “而且,他右臂经脉受损,短时间内,再也无法挥刀了!”

  陆明渊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倭寇大营,防备如何?”

  “回大人,”夏无咎不敢怠慢,绞尽脑汁地回忆着。

  “倭寇自恃兵强马壮,并未将温州守军放在眼里。”

  “他们的营寨扎得极为散乱,毫无章法可言,更别提什么壕沟、鹿角之类的防御工事了。”

  “尤其是辎重粮草大营,更是只派了寥寥数十人看守,防备极为松懈!”

  陆明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仿佛有星火在跳跃。

  没有壕沟,没有营寨,防备松懈……

  这些信息,与他白日里在城头上的观察,一一印证。倭寇的狂妄自大,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不再看夏无咎,而是转身,对着院门外的阴影处沉声道:“来人。”

  两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待命。

  “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给他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和吃食,莫要亏待了。”

  '陆明渊吩咐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是,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更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遵命!”

  夏无咎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献上如此重要的情报,会得到这位年轻伯爷的嘉奖与信任,却没想到等来的依旧是软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在接触到陆明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任由亲卫将他带走。

  院子里,只剩下陆明渊一人。

  夜风吹过,卷起他官服的衣角,火把的光影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明暗不定的神色。

  棋子已经落袋,棋局,便该开始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府衙正堂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温州城内各大镖局的总镖头,以及一些在城中颇有威望的武林人士,早已被召集于此。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身上带着江湖人的彪悍之气,却又在这座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府衙中,显得有些拘谨。

  当陆明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伯爷,以雷霆手段接管城防,又在白日里一箭射伤倭寇主将,早已在城中传为神话。

  “诸位。”陆明渊走到主位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深夜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温州城生死存亡的大事,需要诸位相助。”

  堂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陆明渊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倭寇大营,防备松懈。本官决定,今夜,便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决绝。

  “我需要五百名身手矫健、胆气过人的好汉,随我出城,夜袭倭寇大营,火烧他们的粮草辎重!”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出城夜袭?

  这简直是疯了!

  城外可是有数万倭寇,五百人出城,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堂下的总镖头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们是江湖人,讲的是义气,但也惜命。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没人敢轻易答应。大家都不蠢,这种情况,那纯粹就是送死,但大人的面子又要给,所以这一刻,大家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伯爷!我李家镖局,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排众而出,正是李家镖局的总镖头,李志。

  李志对着陆明渊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倭寇围城,我等身为温州子民,保家卫城,义不容辞!伯爷有令,我李志万死不辞!”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花。

  “说得好!李总镖头说得对!”

  “算我一个!他娘的,跟这帮倭寇拼了!”

  “我福威镖局也愿往!”

  一时间,群情激奋,堂下众人纷纷请战。江湖人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有诸位相助,何愁倭寇不破!”

  他随即开始布置任务,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李志总镖头。”

  “在!”

  “你手下镖师最为精锐,便由你率领一百人,组成敢死队,携带火油,直插倭寇辎重大营,务必将他们的粮草付之一炬!”

  “遵命!”李志毫不犹豫地应下。

  “其余四百人,分为四队,由其他几位总镖头带领,从侧翼袭扰,焚烧攻城辎重,制造混乱,为李总镖头创造机会。”

  “切记,此战只为焚烧粮草,不为杀敌,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我会在城头亲自擂鼓,以鼓声为号。”

  “三通鼓罢,无论成败,必须立刻撤退!城门处,我已安排好接应人手!”

  一番布置,井井有条,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在内。

  原本还有些疑虑的众人,此刻心中再无半分担忧,只剩下高昂的战意。

  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温州城西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五百多名镖师,身着夜行衣,口中衔着木枚,如幽灵般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之中。

  陆明渊站在城楼之上,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他手持千里镜,目光紧紧地盯着城外那片寂静的倭寇大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城楼上的气氛,紧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明渊身边的亲卫都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远方的倭寇大营之中,突然爆起一团耀眼的火光!

  那火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振奋人心!

  “成功了!”城楼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陆明渊却依旧神情冷静,他放下千里镜,拿起鼓槌,目光如炬。

  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喊杀声、惨叫声、惊呼声,从倭寇大营中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无数倭寇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看着那片被大火吞噬的辎重大营,乱作一团。

  李志带着手下的一百名镖师,如同黑夜中的利刃,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他们解决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将一罐罐火油奋力扔进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堆中,然后点燃了火把。

  熊熊烈火,瞬间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撤!”李志低喝一声,毫不恋战,带着手下迅速向城墙方向退去。

  被惊醒的倭寇终于反应过来,无数倭寇叫嚣着,挥舞着倭刀,朝着李志等人追来。

  “放箭!”李志临危不乱,指挥着手下镖师转身,拉弓搭箭。

  一排排箭矢如飞蝗般射出,在追击的倭寇人群中带起一片片血花,有效地阻滞了他们的追击步伐。

  与此同时,另外四支队伍也在倭寇大营的侧翼制造了巨大的混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咚!咚!咚!”

  就在这时,温州城头,雄浑的鼓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这是撤退的信号!

  李志精神一振,高声喊道:“弟兄们,伯爷接应我们了,撤!”

  五百多名镖师不再纠缠,交替掩护着,迅速脱离战斗,向着温州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城门大开,无数弓箭手早已在城墙上严阵以待。

  当镖师们的身影出现在射程之内时,陆明渊果断下令:“放箭!掩护他们入城!”

  “嗖!嗖!嗖!”

  箭如雨下!

  密集的箭雨,在镖师们的身后,形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将追击的倭寇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五百多名镖师,趁此机会,纷纷冲入城中。

  当最后一名镖师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厚重的城门再次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倭寇的怒吼与咆哮,彻底隔绝在外。

  城楼之上,陆明渊看着城外那片冲天的大火,以及火光中倭寇们气急败坏的身影,清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一战,虽未斩杀多少敌人,却烧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粮草。

  此消彼长之下,温州之围,可解了。